钟滟埋着头缩在一角,一根青菜都要嚼上百口才舍得咽下,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碗里。
冷不防肩头猛地一沉,一个粗壮的臂膀横过来将她死死圈住,紧接着一副酒气熏天的庞大身躯也凑了上来。她一抬头,便见一个五大三粗、醉眼惺忪的伏牛门力士正举着酒盏,豪气冲天地朝她吼道:“小兄弟,干——!”
“干”字才出口了一半,力士忽然发现自己拽着的竟是个姑娘——纵然半点不妆,穿着不辨形制粗疏宽大的朴素道袍,只她一抬头,秀丽的青丝便再也掩盖不住其下姝丽精致的眉眼,如嫣然欲绽的桃花,又如妖娆欲飞的鸢尾,一眼动魄惊心……
嗓音卡在喉间,力士的舌头忽然大了起来,脸上也从微醺涨成了通红。他想松手,却鬼使神差地又将人拥近了些,只觉怀中的人柔弱无骨,腹下汹涌几难把持……
钟滟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奇异药香,正迷惑不解,耳边便已响起段铭的怒吼——
“放肆!大胆好色之徒,众目睽睽之下,竟敢轻薄云山弟子!”
下一刻,压在她肩头的那名伏牛门力士便被大力击飞了出去,一席佳筵被掀了个天翻地覆,汤肴溅落、瓷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场中一瞬寂静,所有目光皆汇聚过来。
钟滟闭了闭眼,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为何段铭非要另辟蹊径,办得如此惊天动地。
“实在抱歉,在下一时冲动,毁了诸位兴致……只是见到伏牛门中人竟敢轻薄我的心上人,一时激愤,实在难忍,还请见谅。” 段铭夸张的语调在耳畔响起,抑扬顿挫仿佛在念什么话本戏折。
她浑身僵硬,被段铭一把揽进怀里,听他对着从主座围来的众人一番慷慨陈词,言说他们如何相识相恋,情根深种。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竭力掩住脸上的神情,生怕被人看出一丝异样。
“……总之,我与滟儿一见钟情,段铭此生非钟滟不娶,请韩掌门定要同意我们的婚事!”
韩维德一惊,心下已是微动,面上却僵着,一时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钟滟与段铭可是……她如何能嫁与段铭?
难道是华阳想接回钟滟,所以故意作了这么一出?
他犹在迟疑,身侧的徐维衡却已一抚长须,郎声接道:“段少侠,你的情意我们已然知晓,只不知滟儿的意思如何?咱们江湖儿女,也不会讲究那些虚礼,滟儿你也别不好意思,只要你答应,想必林师弟也不会棒打鸳鸯,总会成全了你们这对小儿女。”
钟滟低着头。
场上有无数道目光向她袭来,可唯有一道,让她心魂酸软,恍若泰山万钧,压得她的喘不过气,膝间一软,整个人便仓惶跪了下去。
她已沉默了太久,若再迟下去,便显得不太合适了。
钟滟朝着林维清的方向倾身叩首,声若薄纸微颤:“……徒儿愿意,求师父成全。”
死一般的寂静,钟滟深深埋着头,不敢去看他的反应。
“不行。”
林维清的声音低低传来,分明冷淡克制,却仿佛酝着什么无声风暴。
一滴泪无声滑落,点在面前的青砖上。
钟滟仍埋着头,语带哽咽,坚持道:“师父,求您成全!”
再开口时,林维清的声音已带着分沙哑颤抖,几乎怒不可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韩维德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咬牙切齿:“师弟!”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再闹下去,场面便没办法收拾了。
钟滟一咬牙抬起头,直直望入他的眸中,坚定重复道:“师父,徒儿与段公子是真心相爱,情投意合,求您允准。”
林维清与她对视,他眼底似酝着万千波光,翻涌不休,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透掰碎,一寸寸拆开,直到深入骨髓。
钟滟双目通红,泪水断了线一般滑落,眸中却仍是一片执着,非要他同意。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终是林维清先错开了眼,转身拂袖而去。
“好,好,好——”
钟滟闭上眼,一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倒的身子被徐维衡热情扶起:“今日我等大挫魔教,是为一喜,华阳与云山联姻,乃又添一喜!双喜临门,诸位,当满饮一杯!”
宾客们自是不会扫兴,一时宴上又是觥筹交错、热火朝天,仿佛方才那场英雄救美后求亲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钟滟被重新安排至华阳门那席与段铭同坐,江采薇对她殷勤倍至,嘘寒问暖,竟似是完全不记得她的身世。
段铭唇角衔着一丝邪笑,如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一般,瘫赖在椅上,再不演方才的情深似海,只一杯接着一杯,自斟自饮。
被他搅了这样一遭,宴上的氛围到底与之前有些不同。
人群间窸窣窃窃,时不时地便是阵阵低语,从惊雷山庄的荡剑大会到凤凰山的九龙迷魂阵,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