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她却睡在夕照居师父的床榻上,滚得一片狼藉,发丝都和被褥床单绞成了一团。
慌忙间撑起身,肩头骤然传来一阵抽疼。
低头去看,左肩处先前只被潦草对待的伤已被人重新细致裹好,药香清凉氤氲,舒服得让人都快忘了那处还曾有恙。
外间传来细碎的声响,似乎是大师兄上山来送饭食汤药——
“玉儿知道师父您不想见我,只是您大伤初愈,玉儿须得斟酌药方,不得不来请脉,回去自会领罚。”
“师父,您就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要想想师妹……她那日都吓坏了,若您再有什么事,叫她怎么办才好?”
静默了许久,才传来沉玉惊喜的声响:“多谢师父!”
“这是师妹的换洗衣服。女子私物徒儿不便触碰,是劳郑师叔整理的。”
细碎声响,是林维清接过了东西——
“玉儿,你没有错,也不必自罚……”
“你该回去闭关了,不必再在玄晖峰守着为师。待你功成,灵霄峰也好,别的无主之峰也罢,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是为师最用功的弟子,师父相信你,会比为师走得更远。”
沉玉似乎愣了许久,再开口喉间已带了分哽咽:“……是。”
回到内室,林维清放下食盒,将包裹递给钟滟,温声道:“去洗漱。”
大师兄就要出师了啊。
钟滟下意识间有些不舍,嘟哝着抱怨道:“大师兄都不提,师父怎么还主动赶大师兄走,二师兄又……”
咬了下舌头,钟滟抬头飞快地觑了眼师父的面色,才继续道:“往后玄晖峰就只有林师弟了,多寂寞呀。”
林维清不答,只将包裹塞进她怀里,无声地催促。
已有四日未曾好好盥洗,钟滟也知自己现下形容有多狼狈,师父好洁,大约是不能忍受……她吐了吐舌头,抱着包裹一头钻进净室。
待她细细将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都洗得干净清香,确认不会有任何有碍林维清敏感观瞻的异味后,钟滟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她还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被林维清一把抓去镜前,劈头丢了张能罩住她整个人的软布,让她擦干发上余湿。
铜镜宽阔清晰,钟滟擦着发尾,照得十分满意。这桌子虽无初昀阁里二师兄为她打得那张繁复精巧,满是可藏香囊发带的巧格抽屉,但却清爽大气,很是实用。
奇怪,夕照居里素来简朴,何时添了这张镜桌?
她的思绪乱飞,骤然被肩头痛楚打断——不知何时林维清已站在了她身后,正将她肩头沾湿的绷带剪下,要为她换药。
“我自己来就好。” 她惊得一跳,她昏睡脱力时也就罢了,如今人好好的,怎么还能劳动师父。
林维清却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塞回座上,语气有些严厉:“怎么湿成这样,你几岁了,不知道自己有伤,还泡在水里?”
左右已经命不久矣,这点小伤算什么……
钟滟很坦然,嘴上却不敢犟:“是,徒儿知错。”
整日里就会卖乖,林维清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惩罚性地加重,擦干水渍,厚厚地抹了层膏药,紧紧地束上了干净布带。
钟滟疼得龇牙咧嘴,眼角都带了分泪光。她委委屈屈地穿好衣衫,快退几步缩到房内一角,警惕地看向林维清,决定先下手为强:“师父的药喝了吗?!”
林维清眉梢一跳,看着小徒弟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蹦蹦跳跳地从食盒里取了药碗,又得意洋洋地端到他面前,差点被气笑了,接过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林维清接过小徒弟殷勤递来的温水,认真解释道:“沉宥并未入为师门下,只你韩师伯如今事忙,不过容他在此暂住几日。待山中客人走后,为师自会遣他回青钢峰。”
钟滟一愣。
可是过不了几天,待段铭辞行时,她也要跟着“走”了。
到时偌大的玄晖峰,不是只剩下师父一人。
见小徒弟只一味发呆,林维清面色也有些不自然,低声道:“往后为师再不收别的弟子,玄晖峰……只为师与你二人,可好?”
钟滟却有些焦急,根本未听清那句几乎混在窗外风声中的轻语,病急乱投医道:“师父,要不您还是将林师弟留下来吧?”
林维清怔了怔,眸色似深海中震颤的烛影,明灭一霎。
钟滟有一瞬恍惚,待定睛再望,眼前人的面色却已恢复如常,如云山每夜冰雪凝霜的月光一般,望之生静。
她的思绪流转,忽而又生出心思,小心翼翼道:“师父……其实二师兄,在神焰教过得很不好。”
长睫微垂,林维清侧头望向窗外,并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