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守了五天,等来的援军竟是个催账的商人。
蓝斌没有接账簿。
“你们有多少人?”
“三千多号。”
沈二答得很快。
“其中六百老兵,十二门后膛轻炮,能用的火枪还有两千多杆。炮弹打空,挽马死了三成,粮车剩下四百余辆。”
“罗刹斥候多久能摸到山上?”
“最多半个时辰。”
沈二伸手抓住蓝斌的护甲。
“将军,伊凡只是让炮声吓退了。他查清山上全是空箱子,重骑马上就会回来。”
“趁路还通,赶快走!”
蓝斌拨开他的手。
“俺守了五天,为的是让十万白帐部众进入文域城。”
“城门若还关着,俺现在撤,前面死掉的人便白死了。”
李掌柜走到土墙边。他扶住断木,咳出两口血沫,随后将腰间水囊扔给老周。
“蓝将军,路通了。”
“文域城接管了十万部众。妇孺与重伤员进了内城,青壮编入北营。陈千户亲手把人交给守军。”
蓝斌转过身。
“阿依慕呢?”
“公主已入城。”
“郑凯开的门?”
“是。”
李掌柜点了点头。
“文域城放了粮,四道狼烟也传向天门关。关内各军收到了敌情。”
蓝斌低头看过长刀。
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也被血浸透。他守在这里的军令完成,十万人也有了活路。
他抬脚踢开身边的断盾,喝道:
“老周,清点伤员!”
“能坐马的两人共骑,重伤全部抬上商团空车。阵亡弟兄的铜牌摘下来,尸首留在坡口。”
“副将收军旗和战损册。”
“李掌柜领前队。沈二管好车马和火炮。”
沈二抱着账簿愣在泥水里。
蓝斌又喝了一句:
“人已经进城,还杵着等伊凡请吃饭?”
“全军上马,撤!”
壕沟里的士卒这才动了起来。
老周扯下腕上的短斧,扶起身旁的年轻伤兵。副将从断车下拔出残破军旗,用半条腰带绑回旗杆。
商团护卫越过土墙,将空车赶进阵地。重伤员被抬上车板,轻伤士卒则挤上驮马。还能走路的人守住道路两边,协助炮队转动车架。
脱脱迷失被两名亲卫抬上一辆板车。木板压到伤腿时,老汗王疼得骂了一句。
老周抓住车辕往前推。
“还能骂人,死不了。”
“独眼汉人,你给老子等着。”
“俺等着。进城后先把欠俺的酒补上。”
十二门轻炮重新挂上牵引架。炮轮陷入泥坑,商团伙计便垫上拆下来的车板,几十人共同推车。
蓝斌走到死马旁,从尸堆后拉出一匹黑马。战马左侧受了伤,前腿仍能发力。
他用左手抓住鞍桥,踩着马尸翻上马背。
沈二追到马旁,举起账簿。
“蓝大将军,账还没盖印!”
蓝斌拉住缰绳,转头看向他。
“账本抱紧。”
“到了文域城,俺用将印给你盖。”
“我要您亲手按印!”
“俺右手废了,左手照样能按。”
沈二这才把账簿塞回怀里。
两刻钟后,坡口阵地撤空。
副将抱着残旗走在中队。老周押住伤员车辆,李掌柜领着几名老兵在前方探路。商团炮队夹在队伍中间,护卫守住两翼。
蓝斌骑马停在土墙缺口,等最后一辆伤员车通过。
阵地里只留下罗刹人的断旗、烧坏的车架和堆满壕沟的尸首。五日血战写在战损册上,也刻在每个活人的身上。
沈二坐在炮车前端,仍不放心,回头朝蓝斌喊道:
“蓝大将军,您可得活着回来!”
“十五万两银子,少一文俺也去都不认!”
蓝斌拨转马头,跟上后队。
“先把命送进文域城!”
“银子真少了,你去凉国公府拆门!”
沈二听见“凉国公府”四个字,马上把账簿往怀里塞紧,又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快赶车!”
“债主得跟紧欠账的人!”
队伍沿旧商道向东撤离。
他们离开坡口两里后,西侧牛角号换了调子。
伊凡派出的三队斥候登上了东侧山腰。
斥候脚边,摆着十二门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