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冥冥中,有人携着花香而来,她们舌尖渐有知觉,口中被纳入清凉微苦之药。
她们得了重生,渐复力气。
她们跪在地上,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磕头。
“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别跪,快快请起。”虞昭月有些慌,忙将磕头的妇人们扶起。
拉着云娘粗糙的手,虞昭月正欲交代其以后少跪,耳边传来石典滚石一样的声音。
“众军听令!”
“此地毒雾浓郁,不宜久留,需一鼓作气,速速闯出瘴林!”
“是!”众士应声震地。
五军挥旗,阵列前行。
虞昭月身弱,驾马前行,受不住颠簸,渐渐落于骑兵最尾处。
“驾!”眼看将与华丽马车并肩同行,虞昭月拉缰绳往右拐,轻夹马腹,抬手扬鞭。
鞭未落,她听到了美人娇滴滴的声音。“墨哥哥,女奴打仗,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虞昭月执鞭的手猛然一转,鞭梢掠过马臀,在空中虚挥出响声,她秀眉微皱,马蹄放缓。
“墨哥哥……”
太子未回应,贵女又欲张口挑拨,虞昭月杏眸再暗。
她拿不定凌墨渊对此女的情谊。
压下翻江倒海的辩驳之词,虞昭月眉目舒展,声音涓涓,波澜不惊。“女奴们知恩、心善,同你一样,随军帮衬,只为让战士们过得好些罢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少年却将她与这些烂泥一样的女奴混为一谈?
姜念芙心里烧起一团火,她声音扬了几分。“你休要辱我!”
“我是说她!”美人半个身子探出马车,云鬓上金碟轻颤,香气袭来。
虞昭月转腰,顺着姜念芙长袖飞舞的方向,往后望去。
天空澄澈,步卒列排前行。
人挤人,肩挨肩,凛雪走在八尺威武男儿们中间。
她略矮,清瘦,颊上沾着草汁与泥点。
她手持大刀迎风而行,眉宇冷硬,简陋皮甲掩不住她满身的英气凌厉。
马蹄踏烂青草苔藓,繁茂树木后移,耳边、颊边、不断划过细软嫩叶的枝条,虞昭月骑着马,扭转着头,姿势别扭难受,眼睛却一眨不眨。
她陷进去了。
难怪当时她能在众多女奴中一眼看到凛雪。瞧这绝色的五官,冰雪的气质。现配上这坚定的目光,又多了一种力量与野性的美。
她若披上坚甲,红披风烈烈凛凛空中飞舞,手握军符,跨高马,驰万军,不知道得酷飒成什么样……
“问你话呢!”
沉溺美色,被人打断。颅内爬上顶点的兴奋,潮水般褪去,虞昭月缓缓回身。
嫩枝条又一次轻触脸颊,她随手掐断。
压下翻涌的不悦,不欲与高高在上的贵女掰扯,索性将绿枝叼在嘴里。
虞昭月唇角轻勾,神色间满是不羁。“她啊,并非女奴,是俊骨的儿郎,顶天的英雄。”
姜念芙怀疑少年咬着枝条,吐字不清,她愣了一下问:“他是男子?”
此话一出,战士一片哄笑。
姜念芙气得脸红。
她不信自己走了眼,双眸瞪大,问众人。“果真是男子?”
曾败于女奴之手,大家自觉不想宣扬。
各个点头不拆穿,颇有少年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意思。
好皮囊配了副牙尖利嘴,白得她欣赏一番!
姜念芙气极,蛾眉倒蹙,缩进车里,扬手扔下车帘遮面。
马车摇晃,四周雪白绫罗符条飘扬,桌上玉杯叮当作响,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醒,姜念芙脸上的愤怒消失。
她掀起车帘,抬起美颈,又复高贵的姿态。她温柔地探出马车窗外朝后望去,无辜唤了一声:“墨哥哥,芙儿难过……”
喜怒柔情,转瞬即换,虞昭月首次得见这样神情丰富的女子。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论美人卖娇还是诉苦,位于她斜后方之人,始终不言不语。
浸了冰泉的视线,时时游移在她身上。
盯犯人一样,不适。
虞昭月心里那股子气,很快便又被他的目光勾出来了。
她勒缰绳往右引马,灵巧躲开粗枝横来。
“驾!”虞昭月衣袂飞舞,扬鞭而去。
羽岚城东,数百里。
数不尽的翠绿成片,仿若一条从天而降的长丝巾,看不尽尽头。
迷雾深林中,马蹄飞踏,虞昭月驾马,一股气奔到队伍最前。
凛墨渊阴魂不散,紧随其后。
周边的荆棘灌丛消失,遮天树木减少,山路渐平,视野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