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昔日在忠义侯府中,他侃侃而谈的话语突然在耳畔回响,字字如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那时他站在地图前,指点江山,将千里之外的灾情视作棋盘上的棋子,将无数黎民的死亡当做撬动时局的筹码。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乱世的本质,以为“沉疴需用虎狼药”,以为牺牲少数人的性命,便能换来新朝的清明。

    如今,他来了。

    才看到这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遭受着苦难。

    路边蜷缩的妇人,怀里抱着早已冻僵的孩子,嘴唇干裂,却还在无意识地哼着歌谣,哄孩子入睡; 城门口的老丈,抠着冻硬的泥土,试图从中找出点可吃的草根,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呜咽着擦了擦眼睛; 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往来的钦差队伍,满脸的哀伤与麻木。

    他们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想起了杨千月。

    那个在京城声名狼藉、以风流荒唐着称的长公主,却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硬是逼着皇帝同意梅大人前来赈灾。皇帝用自筹经费进行反制,她拿出了二十万私房钱…

    甚至一分为二,把十万银两银票交给他处置。

    她图什么?维系她那个暴虐弟弟的江山?她把如此大额的资金交付给他,是愚蠢的自信,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孟先生好雅兴。”

    梅雪亮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雪亮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

    他身上的青衫落了些雪沫,却依旧挺拔如松,声音淡淡:

    “目睹此情此景,先生昔日‘沉疴需用虎狼药’之论,可还安在?”

    孟节手指猛地收紧,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木,此刻差点要被捏碎。

    寒风卷着雪粒,翻滚着打在两人脸上,无人言语。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

    长公主殿下。

    孟节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将郁结已久的心事吐露了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长孙璟也来到了城墙上,与他们并肩而立。

    面对僵局,长孙璟提出分化瓦解,梅雪亮忧心粮食不足。

    孟节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决断,只是这冷静之下,翻涌着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的私心。

    “粮食不足,便借力打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人能暗中煽动民心,无非倚仗生存之危与积怨之深。只要把粮送到百姓手中,就能快速平息民怨。”

    “我们可分兵两路。明面上,长孙将军挑选可靠精锐,伪装身份,绕过官方耳目,将部分粮食直接送至尚有秩序、首领可沟通的灾民聚落,挽回朝廷声望,建议信任。”

    “暗地里,”他看向梅雪亮,目光深邃,“需有人行非常之事。我愿冒险,以个人名义,秘密联络兴洛仓的主事,看看能否拿殿下给的银票买些粮食。”

    梅、长孙二人皆是一震。

    孟节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据说,仓曹参军贪财,其亲戚时常私下兜售陈米,作为私用。我们购买少许,先在路旁施粥,让尽可能多的人受益,尽可能多挨数日。”

    “另,我已奏报陈情圣上,暗示有谋逆之人作乱,陛下定不会坐视不管,想必援军过些时日也快到了。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将有私购官粮之重罪,会被杀头都是小事。但可解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事,只能暗中操作,不能让长公主殿下知晓。她身处漩涡中心,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安全。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孟节提出这番“擅自行动”的赌性与决断,让梅雪亮和长孙璟眼神复杂,却一时无法反驳。

    毕竟,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死局的办法。

    梅雪亮眸色微沉,打量着这位与自己斗了许多年的同门。

    作为吏部尚书,他深知兴洛仓的水有多深。

    那仓曹参军王怀义是中书令张兴业的远亲,贪赃枉法,私售陈米不过是冰山一角。

    孟节要亲自去联络,无异于往虎口里送。

    他喉头滚了滚,开口道,“王怀义贪婪且多疑,你若被识破身份,无异于自投罗网。”

    长孙璟附和道,语气凝重:“梅大人所言极是。不如由我派两名心腹乔装成商贩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孟节却缓缓摇头,将手中紫檀扇合拢,扇柄在掌心轻轻敲击:“不可。此事需绝对隐秘,只能我独自一人去。”

    他抬眸望向城下漆黑的街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与王怀义早年有过一面之缘,曾求我在杜相前美言几句。虽未成事,但也算有过几分薄情。如今我以‘私下行商’的名义求见,许以重金,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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