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响应号召来到三线的建设者们,来自**。有从上海、沈阳等沿海发达城市大型工厂、科研院所抽调来的高级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他们放弃了舒适的城市生活和成熟的工作环境;有纪律严明的退伍军人,他们能快速适应艰苦环境,无论是基础建设还是安保任务都冲在前面;还有带着知识与热情的应届毕业生,为三线建设注入新鲜血液,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三线单位大多藏在四川、贵州、陕西、湖北等省份的山区里,交通不便,地形复杂。但每个单位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有自己的厂区、生活区,周围被连绵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流环绕。它们涉及的行业广泛,有生产枪炮、**、坦克、军舰、战斗机零部件的国防军工企业,有制造钢铁、煤炭、电力设备、机床、汽车配件的基础工业厂家,还有在深山里钻研**技术、卫星通信技术、核工业的科研单位。
那年深秋,任世和攥着调令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调令上“国营某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的钢印油墨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胸前崭新的工作牌把衬衫领口都压得发皱,塑料封套里的照片上,他的笑容比背后光秃秃的钢筋骨架还要僵硬——那是他来报道前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想给新单位留个好印象,可紧张劲儿全写在了脸上。
报到那天,厂区门口的红砖墙上还留着褪色的标语:“好人好马进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红色的颜料虽然斑驳,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振奋人心的力量。门卫室里,铁皮柜上摆着一台老式手摇电话机,黑色的听筒旁,值班日志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工区的调度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忙碌的气息。任世和在人事科登记时,无意中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红星,人事科长用红笔圈出来,笑着告诉他:“小伙子,好好干,你是重点培养对象。”
车间主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说话声音洪亮。他拍着任世和的肩膀,工装袖口露出三道深浅不一的补丁,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老工人。“能从临时工转正不容易,”主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当年我们这批支援三线的,都是扛过**包的,条件比现在苦多了。”话音刚落,远处的塔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几个工人抬着沉重的预制板匆匆跑过,溅起的泥点落在任世和锃亮的新皮鞋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任世和刚想擦,主任就笑着摆摆手:“没事,在这儿干活,鞋子上没泥才不正常。”
到了饭点,食堂里满是搪瓷缸碰撞的叮当声。老工友们围坐在一张张简陋的桌子旁,用铝制饭盒分着锅里的萝卜炖白菜。虽然菜里没多少油星子,可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听说了吗?张工的老婆从四川调过来,折腾了三年才解决户口。”有人压低声音,筷子在饭粒间扒拉出个小坑,语气里满是无奈,“咱们这种‘半边户’,就像断了半截的脚手架,在这儿扎不了根,回老家又顾不上,两头都落不稳。”任世和听着,默默扒了一口饭,心里想起了远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
深夜加班是常有的事。任世和蹲在工地图纸前,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昏黄却刺眼。图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留着七十年代建设者的字迹,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着修改意见,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的钢笔尖在“家属安置方案”那一栏停顿了许久,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迹。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妻子在老家寄来的信,信纸上永远沾着灶膛的烟灰,字里行间都是家常话,末了总要写一句:“浩楠又长高了,昨天还问爸爸什么时候接我们去城里呢。”每次看到这句话,他心里都酸酸的。
转正仪式那天,厂长亲自握着他的手,金色的钢笔在聘书上沙沙游走。任世和盯着厂长胸前的“先进工作者”奖章,那枚铜质奖章被打磨得发亮,突然,他注意到奖章背面刻着的年份——1943年,和自己出生的年份一模一样。那一刻,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亲切感,好像和这个工厂的历史有了某种联结。
散会后,任世和在职工公告栏前驻足。最新的“分房名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家属栏空缺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在名单上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心里泛起一阵失落。
厂区广播站又响起了熟悉的《劳动最光荣》,欢快的旋律在院子里回荡。任世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有些地方都卷了边。照片上,妻子抱着年幼的浩楠站在土坯房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他轻轻摩挲着照片,仿佛能摸到妻子和孩子的温度。
远处,塔吊的轰鸣声传来,沉闷而有力。任世和收起照片,转身走向正在施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