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家两口子也没翻出新花样。
他们的儿子今年要结婚,女方家里头一定要备齐了三大件。这也是江州城里头通行的规矩,没的说。反正三大件也是给小两口用,婆家娘家谁也不占便宜。
但是现在电器价格一天一个价儿,原本男方筹措好的钱,又出了个窟窿。
车间主任是坚定的物价回落派,相信国家一定会采取政策,让物价回归到年初水平。所以外头抢成犯罪现场他也岿然不动。
可惜国家的确采取政策了,奈何三大件中无论彩电、洗衣机还是收录机,谁的价格上了高山都下不来,集体睥睨车间主任。
这下子,他老婆不乐意了,催着丈夫赶紧去把前头借给亲戚朋友的外债集体收回来。现在他家也有急用。
车间主任倒没有忤逆妻子,乖乖出去转了一晚上。
“结果他就给我收回来这些”主任老婆扬着手里头的股票,气得七窍生烟。
就没见过这么败家的老爷儿们
股票重新出现在神州大地还没几年,公众对这玩意儿普遍缺乏了解,自然不愿意主动购买。有些股票挂出来几个月甚至半年都乏人问津。
地方政府一看这样不行,只得通过强调爱国建设软磨硬泡地进行摊派,尤其号召党员干部购买。可眼下大家都不富裕,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对付过日子都顾头不顾脚,哪里有钱认购这玩意儿。
嘿,前头国库券强行扣工资摊派,现在又闹出个股票。外头什么都在涨价,就是工资不涨,鸡鸭鱼肉统统买不起,干啃菜叶子还要再刮层皮,这日子到底还让不让人过
既然叫谁买人家都不乐意,为了公平起见,那就抓阄。抓中的人就得认命,高兴不高兴,都得买。
钢铁厂效益好,每个月奖金都要跟工资肩并肩了,厂里职工相形之下属于社会上的富裕阶层。
车间主任又是个乐善好施的性子,亲戚朋友手头不凑巧求上门来,他二话不说就帮衬了。
拉拉杂杂几年下来,他居然借出去两千多块钱。
可惜借出去的是钱,收回头的就是盖着红章的票证。
车间主任试图跟妻子讲道理“他们也不是欠钱不还。那个老赵你知道的,家里头老娘一直身体不好。去年风湿病住院花了千把块,到现在还打饥荒。”
他晚上登门的时候,两口子居然就着酱油汤吃白饭。
“还有老刘,一家子七口人挤在杂物间里头。昨晚上外头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今天老头子就发高烧,还硬撑着不肯去医院。他没的报销,怕花钱。”
“我家老四你也不是不清楚,秀芬农业户口,在江州城根本找不到正经工作。他们那个街道工厂正式职工都发不出来工资了,何况她还是临时工。”
侄儿侄女都是上学正用钱的时候,老四两口子好几年过年都没添件新衣服了。
车间主任登门,朋友跟弟弟几家人都羞得恨不能挖地洞。
可没钱是真没钱,他们也变不出来钱。
车间主任看着心酸,索性直接拿了相同面值的股票来销账,就当自己是借钱给国家了。
自古忠孝难两全,当了好哥哥好兄弟,就难以当好丈夫。
车间主任的老婆气得要冒烟,就他古道热肠,就他兄弟情深,就他高风亮节要是当时就买好三大件的话,哪里还至于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旁边有人过来劝。结果不劝还好,越劝车间主任老婆哭得越厉害。她愿意当恶嫂嫂挤兑小叔子跟妯娌她愿意逼到朋友家门上去可她家也要关起门来过日子啊。
苏木闻声探进去脑袋听了半天,没整明白兄弟姊妹的恩恩怨怨,就听到“股票”两个字。
他直接拍出一千三百块钱的信封“好了,婶婶你别哭了。这些钱能买多少股票,你让叔叔兑给我就行。”
车间主任的老婆哪里好意思占小孩子的便宜。
眼下股票在大部分人眼中跟国库券一样,都是国家问老百姓借钱搞建设。鬼知道这些纸什么时候能变成钱。
要真这么好,国家能拿爱国大义强行摊派下去吗但凡要爱国,都得做好牺牲的准备。
苏木这么一说,车间主任的妻子倒没脸再吵。
她赶紧抹干净眼泪,将孩子的信封往回推“没事,婶婶就是跟你叔叔拌两句嘴。你赶紧把钱拿给你嬢嬢存起来。你爸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身上带这么多钱,碰上小偷怎么办”
苏木摇摇头“没事,我爸临走前就想收集股票来着。结果杂事多,一直没顾上。”
旁边过来劝架的人立时了然。
早几年,时期的邮票已经好几百块钱的外汇券才能买一张。这两年,80年发行的猴票更是备受追捧。
看来何半仙另辟蹊径,把股票当成邮票收集,指望着有一天能发财。
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