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情话

    “姜青野,我从前与你说过,你并不了解我。今日我再告诉你,不必为前世的救命之恩铭感至今,也不必觉得有愧于我,驱使我救你性命的,不是那一份单薄的喜欢,而是我作为大凉郡主的指责和使命,是我对大凉国土和子民的交代。”

    只能和亲的郡主和能收复失地的将军,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

    姜青野忽然笑了,重新攥紧了悬黎的袖口,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摇晃,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比你想得还要更了解你,你不必总是拿这个理由来叫我退开。”

    香风晚雾之中,姜青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盯着猎物的狼,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却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渴求,更掺了几分北境小将军的明亮坚定。

    “是我自愿入你手中,是我自愿为你手中刀剑,我认你为唯一的持刀人。”

    姜青野从攥她的袖口转而轻握她的手,牵引着她指尖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去感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脏。

    宫灯的光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们之间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的命数。

    “你选的这条路太难走了,让我陪你一起,好吗?”姜青野的声音温柔起来,叫悬黎想到了她英年早逝的阿爹。

    她张口便要拒绝,却被姜青野长指抵住了唇瓣。

    “别这么急着拒绝我,你曾以祝夫子的诗自喻,我知你心怀大志,可我仍想陪在你身边,不叫你孤寂度苍生。”

    姜青野收回发烫的手指,又向悬黎贴近了半步,“自然你也不要被我两句花言巧语打动,你就端坐高堂锦绣丛,看着我为你辗转反侧,看我为你赴汤蹈火,再慢慢看到我的可喜之处好吗?”

    “噗!”萧云雁被一口茶呛住,他冲悬黎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咳着说:“然后呢然后呢?你是如何答复他的?”

    悬黎掖了掖被风吹起来的窗帘,“然后我就跑了,我从未处理过这种事,不知道究竟如何应对。”

    悬黎隐下了她与姜青野提及重生的那一节。

    云雁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漏洞,“你明明心里有他,为何这般抗拒?还将无辜的许将军牵扯进来。”

    这实在很不像是悬黎的行事风格。

    悬黎抿了一口微凉的龙井茶,神色郑重,吐出一些不曾向旁人透露过的心思:“我要将许叔送回西南境去,旁的一切都可以搁置。”

    眼下这就是最大的事,容不得半分纰漏。

    二人一时无话。

    萧悬黎永远这样看着好相处实则性子轴脾气拗,她认准的路她要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只会想砸墙过去,而不是原路返回。

    云雁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这才像是他萧家的女儿。

    云雁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远处的汴京城门已隐现,樊楼的招子在晨光中闪着微光。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一路的闲谈与心事,朝着那座巍峨的城,缓缓驶去。

    主路的青石板被往来马蹄踏得发亮,两侧酒旗招展,“仁和楼”“丰乐楼”林立两侧,窗棂上雕的缠枝莲细致入微,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糖画儿——泥人儿——”的吆喝混着酒楼里飘出的琵琶声,在晨光里缠成一团热络。

    绸缎庄前,穿着统一枣红色服饰的伙计正踮脚往货架上挂新到的苏绣,水红、葱绿、月白的料子在风里轻轻晃,引得路过的贵女驻足,丫鬟忙着掀开轿帘回话,鬓边的珠翠在日光下闪闪烁烁。对面的胡饼铺飘出芝麻香,刚出炉的胡饼被掌柜用铁铲敲得“砰砰”响,围着的孩童们伸长脖子,鼻尖几乎要凑到炉口上。

    这是萧家人治下的汴京城。

    马车越往里走,越是能感受这份让人心生欢喜的喧嚣,杂耍班子搭起了临时戏台,穿红衣的女子正转着十二面绣球,引得看客们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拍下,唾沫横飞讲着不知哪朝的志怪故事,周围茶桌旁的茶客们听得入神,手里的茶盏凉了都未察觉。

    他明白悬黎的心思,她期盼她幼时生活过,毅王必生守护的地方也能有这份让人安心欢喜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