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安心,赵太医是太医署资历最老,医术最高的,定能药到病除。”云雁温声唤得奉如回过头来。
云雁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来了归云庄的客人,必然没有挂彩受伤归家的道理,小王有一不情之请。”
秦照山闻弦歌知雅意,颇为识趣地率先表态,“王爷放心,某人不会向外多说半个字。”
奉如也略一福身,“我亦不会多言今日之事。”
她也的确什么都不想说,“若是姜……将军醒了,烦请王爷告知,也免了我与这位郎君挂心。”
“这是自然。”得了自己想听的保证,云雁好说话地很。
姜青野还陷在梦中,他带着萧悬黎的灵柩归京,却发现京城一片缟素。
萧悬黎心心念念的大娘娘,与她同日而逝。
他揣着那对玉镯找到了被萧悬黎藏起来的温照楹。
那位名动大凉的第一美人,面容大不如前,鬓边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她一身缟素,是在为萧悬黎服丧。
“你可知,她是何时立起来的?”温照楹握着那对镯子,泣不成声。
姜青野摇头,心里却有了个不敢相信的猜测。
“是你回京受审的时候。”温照楹将他不知道的那些事一股脑说给他听。
“你被皇城司关押在诏狱里受刑,陛下满心收回兵权的喜悦,连她的面也不肯见,她在大娘娘跟前跪了两个时辰,好话说尽。”
可惜,大娘娘有自己的考量,不肯明旨。
“她派人传了信给你那位心上人,连同自己的腰牌。”
可是他那心上人顾忌太多,负累太多,连面都没露,只是将腰牌还了回来。
“最后她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了诏狱。”
彼时陛下治他于死地的心何其强烈,谁都不愿意在这个当口惹得陛下不痛快,姜青野晓得这究竟是件多危险的事。
彼时父兄同袍战亡,他是存了死志的,心里也是有些怨恨的,浴血杀敌的尸骨不全,怯战保命的却安然无恙。
这就是他誓死保卫的臣民和君上吗?
那时他昏昏沉沉,只听见一句,姜青野,你若死了,姜氏一门的功过是非全由他人评说,你愿意你父兄背负骂名,死不瞑目吗。
活下去,无论多难,给他们翻案。
原来那是萧悬黎啊,那么多年撑着他活下去的一束微光,原来是萧悬黎啊。
温照楹将那对镯子重新用手帕包好,塞回姜青野掌心,“小姜将军,好好活下去,带着悬黎的那一份,为北境,为大凉,为你已故的亲人,为萧悬黎。”
“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姜青野像是被人从梦中驱赶出来似的,骤然睁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入目是一张从没见过的男人的脸,肥圆但严肃,看他醒了喜形于色,张口朝外喊,声音里都带着喜意,“郡主,郎君醒了,醒了!”
郡主?
姜青野审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这男人身上扫了一圈,是太医的服制。
又打量了两眼这屋子,纱帐,黄花梨木的床,百蝶穿花的被面,床头摆着妆台,这明显是女子的闺房。
他下意识握紧的掌心里,是一截碎布,布上那条金鱼已经干干瘪瘪。
然后充作内室门的纱帘被掀开,一身缀珠青衣的萧悬黎完好地站在那里,胸口没有血迹,头上不是重冠,整张脸上满满的生机,是活着的,灵动的萧悬黎。
萧悬黎看向他的眼神有藏不住的欣喜,还有一分探究,她想藏没藏住。
探究?是要探究他吗?为何探究他?
姜青野的头又是一阵刺痛,他捂着头低下去,额头碰到了那百蝶穿花的被面。
倒是吓坏了悬黎。
“不是醒了就没事了?这又是怎么了?”
太医也没见过这症状,搭郎君的脉,的确是没事了,反而比寻常人还要更健硕些。
“许是起得太急,这才头痛,头部受创,总得养上月余,郡主不必过于忧虑。”
悬黎已经站到了床头,伸手想探探他头上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包,人多眼杂,又觉得有些失礼。
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僵在了半空。
姜青野却向后脑长眼似的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轻轻一拽,悬黎就坐到了他对面。
“放肆!”悬黎被惊了一下,下意识便喊,抬眼去瞧,府医和太医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姜青野的记忆回笼,头已经不疼了,他看悬黎的眼神叫悬黎心惊,如蛇吐信,如蛆附骨。
“萧悬黎。”姜青野一瞬间收起了那有侵略性的眼神,“你用球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