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道:“这又有个麻烦之处。罗县令收租子较轻,在佃户眼里是个大善人。将淤田还为湖水,那么多佃农无地可种,如何是好?”
兰素亭微微一怔。
朱温说几十个庄子放吏人进去勘察土地,想必罗县令退田,已经成了既成事实。
兹事体大,朱温是怎么办到的?
“都将机深智远,是素亭孟浪了。”兰素亭终于露出服软的神气。
倒不是生分,兰素亭谈正事的时候,一向认真得紧。
“贪赃。”朱温淡淡道:“一个县令不贪赃,哪来那么多钱给咱们草军?”
兰素亭疑惑道:“难道不是动用府库的钱财?”
“倒也有理,问题是,这葫县的府库,和县令的私产原没太大区别。罗家说是流官,五世以来不是县令就是县尉,百姓把钱交到他们家,觉得是对‘父母官’天经地义的孝敬。”
“岭南这样的地头蛇还有不少,但师尊颁下法令时,无疑默许了他们的行径。这就是法令之外不言自明的规矩,我这次这么做,看起来执法如山,其实坏了规矩。”
“芷臻你看,所谓法度,规矩,就是这么耐人捉摸的一个东西。事事离不开人情,可人情太杂太乱,有时又让我犯恶心。”
朱温说出这话,看来已把葫县县令罗玄灭族了。
县令犯赃者族,当真是执法如山。
“罗县令没有反抗吗?他不是深得佃农之心?”
“我派人潜入佃农里头煽动,许诺罗县令灭门之后,除了退田为湖的土地,剩下的土地全部分给佃农,虽然少了一点,却不用再交租子。佃农们想了想,就自己动手,打杀了罗县令的家丁,把罗县令灭了满门。甚至不用污我底下人的手。”
看着兰素亭目瞪口呆的样子,朱温又道:“芷臻,这件事,我也向你认个错。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是要上书自劾擅杀之事,让师尊公开特赦我的过错,继续留用,才能面子上保全法度的威严。”
心里寻思着,灭罗县令满门,看起来是依法办事,却难免让许多投效义军的地头蛇不安,怕被过河拆桥。来个上书自劾,自斩气焰,也能让这群人安心落意。
兰素亭眼绽喜色:“都将你真好。”
又道:“素亭今后会注意谦逊些,不会再说得那么冲了。”
朱温笑了笑:“有时冲一点也无妨,我听不得别人的逆耳之言,却听得你的。”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成大事者,身边也需要敢于说逆耳话的謇谔之士。
朱温瞧着少女有些浅红的面颊,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君臣相得罢。
至于这个用词,汉代有所谓二元君主观,至今犹有余绪,比如刺史称之为使君,两人关系说是君臣,倒也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