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放手让部下处理州事,的确没错。
兰素亭跟着自己这么久,智谋大有长进。
她又是不怕麻烦的,正好可以帮忙应付许多朱温最不喜欢的人情世故。
其中算计,说来也简单。争水是小事,让官府趁虚而入,清查了乡里真实田亩,涨了税额,就亏大了。
这样一来,还不如想办法私了呢。
可若非兰素亭细心地实地勘察,翻阅卷宗,揣摩人心,也想不出这个看似简单的办法。
李太白《蜀道难》一诗说蜀道艰险,诗尾却点出蜀道再险,也复杂不过人心。
兰素亭纯善可爱一如往日,窥探人心的手段,却日渐精细,实在令朱温感到欣喜。
朱温本身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在这乱世中能信任的人不多。二哥朱存去后,就更少了。
兰素亭无疑是剩下不多几人中的一个。
……
经过一天的劳累,朱温回到刺史府后衙。
他性子爱干净,做农活流了那么多汗水,冬日里也要洗澡。
一边洗着,让下人用粗麻巾子给自己狠狠地搓,将黑的白的泥垢全部噼里啪啦搓下来。洗干净之后,用绸绳反复缠绕,绞走头发上的大部分水分,最后以炭火小心烘干。
对于不好奢华排场的朱温来说,冬天里能日日洗澡,已是很大的享受。
小时候,冬天里没有热水,一冬都不得洗澡。虽然中原冬天比岭南冷得多,时间久了,也难免头发变得油乎乎的,身上透出难闻的气味,跳蚤和虱子在身上蛰伏着,不时叮出一两个红点。
对于从小喜欢干净的朱温而言,实在难受极了。
捂着臭烘烘的身体钻进被窝的时候,自己都厌恶自己,恨不得马上跳进寒冷刺骨的溪水里。
沐浴过后,朱温披着寝衣坐在楠木围屏床上。
十一扇屏风,围住床榻三面,雕着宴饮、车马出行之类的图案,只留一面供主人上床之用。这样的结构,夏天要挂蚊帐时,不需要再绑竹竿,就能将蚊帐支起来。
正对着围屏床的直棂窗大开,月华随着晚风,流动到朱温面颊上,令他感到很温润舒适。
这时,一道残影倏然掠过。
朱温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随即瞧见一对眼波荡漾,似笑非笑的美眸。
花王尤滴丰肌如雪,额头贴着梅花翠钿,上身穿鹅黄色联珠双鸾纹的交领窄袖襦袄,下面系着六幅石榴裙,挽着五晕银泥的披帛,慵懒倚靠在墙边的美人榻上,一点也不见外。
她诡异的魔门身法,似乎又有长进。
“这样的花好月圆之夜,咱们的小朱郎君却檀郎独处,连个陪喝酒的人都没有?”
尤滴嘴角扯出个三分笑、七分冰的弧度来,说着话,身子却站起来,袅袅娜娜向朱温挨近一步。
朱温的警惕顷刻拉满。
自己来到封州刺史府内,不与军士住在一处,防护自然大为下降。
可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潜入自己房内,除尤滴之外,她的部下恐怕也做不到。
桂林一战,激斗高彦之后,朱温已是“半步掌教”一级的好手。硬桥硬马的对决本事,他已不逊昆仑掌门铁摩勒,卢国公程咬金后裔程千玺这等人物。
朱温不会因此小觑尤滴。刚认识的时候,朱温与田珺联手,都不是尤滴对手。
身为魔君乔北溟的嫡传徒孙,尤滴的艺业,还要在她的故交,藏剑高徒杨行密之上。
她近来功力又有精进,或已比得上同为明教四王的葛简与明世隐。
尤滴当然也有致命的弱点,她不是一位武将,也没什么沙场经验。
在战场上,尤滴诡异的身法发挥不出来,功夫威力大减,摧锋陷阵的能力,就远远不如葛简、明世隐这样的知名勇将了。
甚至朱温和高彦衢南一战时,面对奋锐冲击的董厚,尤滴都一时不防,露了怯势被击退。
董厚的身份,只是明世隐昔日的亲卫首领而已。
狭路相逢勇者胜,尤滴的作战方式,似乎与勇气无关。
但这不影响尤滴在江湖厮杀中的强大。
尤滴无声无息而至,就让朱温意识到,要单打独斗,自己恐怕仍非尤滴对手。
他只是奇怪一件事。
尤滴对自己亦绝不可能速胜。
两人这样打起来,必然惊动外人。这样一来,尤滴自己就会处于非常危险的处境。
她潜入到这封州刺史衙门内,究竟是打什么主意呢?
“李家父子死了,花王恼我搅坏了下注,眼里越发容不下朱某。”
朱温许多念头,也不过一念之间转过,微笑道:“可知朱某也想取花王性命已久?”
“嗳,这样的良辰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