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清流文官也煽动清议,认为昭义军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他们将蔡袭的侠行说成是打压雄藩的嚣张气焰,上书请求长安天子趁此机会,组织削藩讨伐军,一举覆灭昭义。
此事闹得物议汹汹,昭义军人也有些怕,终于放弃继续闹事,接受了刘沔的提案。
一百杖对蔡袭来说,虽然要伤筋动骨,也就是床上躺十天半月的事。
伤愈后,他对石雄相当过意不去,设宴酬谢。
石雄拍着蔡袭肩头,喟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劝你投军吗?”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这样正义刚直的大侠,在朝中没有靠山,正好让官家杀了立威,历朝历代,这种事又何曾少了?”
蔡袭如触电怔在当场。
随后泪流满面。
后来,他开始琢磨自己最厌恶的人情世故。
人们渐渐忘了那个一怒拔剑,血溅五步的大侠蔡袭,开始赞扬说“石雄善战,蔡袭多谋”。
杀胡山一战,蔡袭冒死潜行到可汗牙帐附近,绘制了回鹘汗国的军队布置地图,带了回来,又为破敌提出五条奇策。
石雄三千破十万,阵斩乌介可汗,威震天下,其中也有蔡袭一份功劳,他却懒得对人谈起。
杀胡山之战后,石雄对蔡袭说,新继位的天子,是罕见的明君,终能重建大唐盛世。
木朽不雕,世衰难佐。帝国沉疴已久,蔡袭不相信一人之力能逆转大势。
但看着石雄脸上灿烂的笑意,蔡袭终不忍心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后来,武宗天子暴病谢世,光王发动政变,尽杀武宗诸子,掌控中枢。
光王的党羽白敏中、王宰等人,都是李德裕和石雄的政敌。
石雄如果身在长安,本能阻止这一切,可他这时在凤翔练兵,准备率军西征,收复陇右河西。
很多年没有亲手杀过人的蔡袭,突觉身体里的鲜血再次沸腾。
武宗对石雄有知遇之恩,但蔡袭并不觉得武宗是天下的救世主。他认为,武宗多活些年数,这天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蔡袭只是无法忍受一个卑鄙小人,去摧毁师哥石雄的梦想。
光王在长安城内外搜捕异己,将力量都放了出去,皇宫反而成为最薄弱的地方。
蔡袭蒙面易容,提起相伴半生的秋水长剑,如同彗星袭月,直入大明宫中,单身孤剑,直闯内廷甘露殿!
所过之处,成为一片血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蔡袭不记得自己剑下倒了多少宦官和卫士。
他的剑最近的时候,离光王的咽喉只有三尺。
那个装疯卖傻,筹谋二十年,处心积虑才登上九五之位的卑鄙小人,面对雪亮的剑锋,觳觫如一只丧家的野犬,完全没有天子应有的威仪。
这样一个痛快的故事,如果太史公泉下有知,能够知晓,不知又该为此浮几大白。
可惜啊,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蔡袭本来做好必死的打算,在嘴里藏了可以随时自尽的毒丸。
他却在重伤后,成功在箭雨下跳进太液池,泅水逃走。
刚刚夺权成功的光王,侦察系统存在网漏吞舟之处。最终,匪夷所思地,查来查去,也没查到蔡袭的头上。
他只能将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心里。
蔡袭变得越来越圆滑,师哥石雄去世后,他的官职渐渐随着资历水涨船高。建立了可观的政绩和军功之后,他终于被任命为安南都护,成为一镇节帅。
这时候,蔡袭已经年过五十,石雄也弃世十多年了。
上任路上,蔡袭瞧见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丫头,和几个比她大不少的女孩扭打在一起。
小妮子长得清秀,却相当凶悍,用指甲抓,用牙咬,以一人之力将几个女孩打得满脸挂彩,狼狈不堪。
蔡袭非常好奇,上去劝开了她们,问她,她为何如此愤怒。
自称“醒香”的小女孩告诉蔡袭,她的母亲出身世家,因执意嫁给父亲,被赶出家门。她父亲张蕤在京城做个小官,压根没有余钱能寄回来,家计全靠母亲和姨母做一些针线活维持。
蔡袭问:“她们可是侮辱你阿娘了?”
醒香的回答让蔡袭相当意外。
原来她口中的“姨母”,只是她娘亲一个忠心的婢女。即使她娘被赶出家门,几个贫家女害怕报复,也不敢搬弄世家千金的是非,只是质疑她能不饿死,是不是靠那个婢女卖身来维持。
“姨娘对阿母不离不弃,在醒香眼中,与血缘亲人无异。”醒香说出她愤怒的缘由。
蔡袭突然心有所感。
他留下来半个月,将一生的武功、计谋积淀,向这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倾囊传授。
又留给醒香两个侍女,告诉她,她俩名为自己的使女,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