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入冬,东南风时节过去,西北风从粤江江面刮向海洋。位据西方的义军水师占到顺风顺水之势,东军则落在下风口。
秋冬时海面浪涛,比盛夏平缓,于实战经验较差的义军水师,相对有利。
草军舰船上挂着长长的吊桥装置,实际形成头重脚轻的结构,若遇上真正的骇浪,不用敌人攻击,自个就得倾覆。
这场海战若在夏天进行,草军不仅是打不赢,要装模作样干上一场让李逸上钩,亦是天方夜谭。
而现在的情况,主力真败,被李逸纵舟追杀,损失也小不到哪里去。
那些新入伙的海盗,高凉沿海豪酋的部曲,被官军的艨艟、走舸追杀上来,船毁人亡时,估计要对朱温破口咒骂,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就算是草军老弟兄,发现朱温本人早已金蝉脱壳,放弃了对舰队指挥,悄咪咪地跑去偷广州城池。被留下来的人,无论生死,不可能没有怨言。
甘心留下来舍身诱敌,和被人算计做诱饵,毕竟不一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说起来容易,实际施行又是一回事。
慈不掌兵,朱温只能说服自己:为保全草军整体,夺取广州一役的胜利,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何况,崩溃败逃,终有相当生还机会,不是必死之局。
二哥的离去,已让朱温真正认识到战场的残酷。
疾风知劲草。生死关头,固然会有一小部分人被激发出英雄气,为了大局,站出来牺牲自己。
在蕲州留下来断后的曹师雄是如此,韩江一战时朱温的二哥朱存也是如此。
有道是“荆轲刺秦,将军献头”。荆轲剑术粗疏,白白断送了樊於期将军的性命,樊将军的果勇却光照千秋。
很多时候,“献头”亦能真正改变局面。所以自愿牺牲的英雄豪杰们,总能怀着美好的愿望,含笑归于九泉。
人生好生而恶死。要让许多人愿意被牺牲,却不可能。
这时只能连自己人也欺骗算计在内,将他们作为弃子。
也即变“主动献头”为“被动献头”。
施展这样的计策,朱温心中有愧怍,也有决绝。
他还没法冷酷到舍弃一个个活生生的性命,如同弹飞指尖上的草芥。
所以朱温必须成功,不容许失败。
他的刀要比荆轲的匕首更利,更决绝。
只有胜利,一切牺牲,才能获得一个交代。
杀上城头的朱珍、霍存等人,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一片城墙,越来越多的草军战士,被投送到墙头。
朱温目光悠远,眼底是城内鳞次栉比的都会画卷。
他的眸子渐渐凝注向李迢的节度使府邸方向,目芒尖锐如电。
即使被围城数月,广州城的壮丽繁华,仍令朱温心中感叹。而节度使府,又是城内最富丽的宅院。
朱温没去过长安和洛阳,广州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最壮美的城市。
“李迢老贼,小爷来了!”
朱温在扑面长风中高声吼啸,从几丈高的城头一跃而下。
既然水陆同时作战,计策当然是双向而发。
朱温知道,师尊黄巢那边为了配合自己,一定几乎引空了城内残余的战力。
……
在广州城西的原野上,展现出来的就是,一开始势如破竹的草军,在一番猛攻之后,渐渐气沮。
他们虽然怀背水一战之心,但许多人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利落,战得久些,难免脱力。
何况,许多精悍的战士,也被派到水军里头去了。
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和南诏大将段保隆,都是熟谙兵法的良将。李唐宾突击斩杀银甲骑将,挫了联军锐气之后,他俩索性下令摆开盾阵,撒下蒺藜鹿角,让义军来攻。
联军数量多于义军,又采取这样保守战法,顿令义军老鼠拉龟,无处下口。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遭过瘟疫的士兵,越发不耐久战。
但在联军视角里,草贼被切断了补给,该急的明明是你们嘛。
这种防御性布阵,对于联军还有个好处——岭南西道官军与南诏之间,本有很大血仇。
桂林之战,岭南西道战兵伤损惨重,辛谠这次主要依赖的,就是没怎么赶上桂林血战的交趾之兵。
这批被称作“交州上甲”的精卒,其缔造者,故安南都护蔡袭——亦是军神石雄的师弟和挚友——就是死在段保隆的父亲段酋迁手里的。
咸通七年,雷帅高骈收复了交趾,抓获段酋迁。
这时有幕僚提出,唐与南诏打来打去,过几年终究要议和的。段酋迁固然是敌国的头号重将,他的女儿却嫁给了当朝天子,诞有一儿一女,皆受天子宠爱,等于我国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