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谬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一仙人当然存在,否则范逢的天眼从何而来?否则那些白日断案、夜间审鬼的传说从何而来?
否则天子当年为何偏偏选中这个屡试不第的糟老头子?
可范逢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另一件事。
“白展的死,你怎么看?”
范逢忽然转了话题。
张谬沉默了一瞬。
“自縊。认罪。不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所以呢?”
“所以要么不是他自愿的,要么..”张谬顿了顿,“要么他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知道了足以让他悔罪的事。”
范逢缓缓点头。
他的脸隱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范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似怕惊扰到什么,“仙人会不会也在看著我们?”张谬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年仙人给我开天眼,说是让我辨忠奸、观阴阳。可你知不知道,开天眼需要什么?”
范逢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需要神仙血。仙人亲手诛杀了一位大修士,当著我的面取了他的血,抹在我的眼瞼上。”“那一刻我闻到了血腥气,很浓,浓得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血里。”
“在往后,我就看见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团光,忠善者是金色,奸恶者是黑色,介於两者之间的是灰色。”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继续个不停,好似在不好好说出来,他就没什么机会继续了。
“最可怕的是,那些光不是固定的。”
“一个人的头顶,今天可以是金色,明天可以是黑色。”
“所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仙人给我的不是辨忠奸的能力,而是看清人心的能力。”
“而人心这东西,看多了是会瞎的。”
“也难怪,那些佛陀的泥塑都是垂眸的,这人间的確难看!”
这些事情,张谬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不明白对方此刻说这些作甚。
“魏公,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范逢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白展当年也是金色的。”
“我第一次在太学见到他时,他站在廊下与人爭论,双目灼灼,头顶的金光亮得刺眼。”
“那时候我想,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后来他果然一路高升,可他的光嗬嗬!”
范逢闭上了眼睛。
“他的光一天比一天暗。先是金色褪成了淡金,然后淡金变成了灰色,最后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变的。”
“就像一个人慢慢烂掉,是先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你看著它一寸一寸地烂上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你自己也在烂。”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逢说的是白展,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他们自己。
“魏公,”张谬终於开口,试图谈谈正事,“白展已死,他的势力需要儘快收拢。他的位置需要人顶上,他的门生故吏需要”
“需要什么?”范逢打断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主子?还是需要一把新的刀?”
张谬沉默。
“白展死了,他的地盘你我二人可以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要死?”
“我说了,也许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能让他悔罪?”范逢摇头,“张將军,你跟白展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悔罪的人吗?”
“他贪墨的时候不悔罪,结党的时候不悔罪,排除异己的时候不悔罪。”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踩著人上去的,他什么时候悔过啊?”
“就和我们一样啊!”
张谬没有回答。
瞎了眼后,范逢却突然觉得自己看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了。
他悠悠抬头看向远方,继而说道:
“张將军,我也就直说了吧,肯定是仙人回来了!”
“说不得啊,仙人老爷如今就在寢宫之中,见著天子!”
“也可能,仙人如今就站在这大殿之外,乃至我们两个的身旁,静静的看著我们这两个烂掉的尸体!”张谬喉头有些发堵,囫圇许久,方才说道:
“莫要胡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