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在文书没有送到。朝廷下了减税的令,可下面的衙门没有公布,百姓不知道,还是按原来的数目交了。那些多交的银子,大概进了衙门自己的口袋。”
林相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沉重。欣慰的是太子看明白了,沉重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烂账,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们在河南待了半个月,又去了相邻的两个府县,看完之后回了京城。秦恒回来之后,把自己在河南看到、听到、问到的所有事情,写成了一篇长长的报告,送到了秦夜的案上。
秦夜花了一个晚上看完那份报告,看完之后,他放下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林相和张晗叫来,说了一句话——“河南的事,从知府到知县,全部换了。一个不留。”
河南的大换血,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
那些被撤换的官员,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老资格的进士出身,有的是在河南做了十几年官的老油条。他们有的是真贪,有的是不作为,有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哪一种,秦夜都不打算再给他们机会了。他让吏部从其他地方选调了一批能干的官员去接任,其中有两个是去年恩科录取的新人。
朝堂上有人私底下议论,说陛下这是在借机打压世家、扶持寒门。秦夜听到了那些议论,没有理会。他在早朝上公开说了一句话——“朕不管你是谁家的子弟,也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干得好就留,干不好就走。不是谁在打压谁,是谁在替百姓做事,谁在吃百姓的肉。朕只认这一条。”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朝堂上的议论少了一些。那些原本想说什么的人,掂量了掂量,把话咽了回去。他们知道,皇帝说的不是空话——河南那些被换掉的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秦恒坐在早朝的位子上,把秦夜说的那句话听进了心里。他回去之后,在功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干得好就留,干不好就走。”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夹进了自己常翻的那本《资治通鉴》里。
三月初,春闱放榜了。
今年的会试录取名单比去年更让人意外——三百多名新进士里,将近一半都是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虽然也有考中的,可比例比往年低了不少。原因很简单——今年的策论题出得实,专问实际事务,那些只会背书写文章的世家子弟写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自然就落了下风。
秦夜看着那份录取名单,心里有数了。这些人里,大部分都会成为大乾未来几十年的栋梁。他们不像那些世家子弟那样有祖上的荫庇和铺好的路,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这些人用起来,比用那些习惯了倚仗出身的人踏实得多。
他把那份名单抄了一份,让人送到东宫去,让秦恒也看一看。
秦恒收到名单之后,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人的名字和籍贯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去找秦夜,问了一句话——“父皇,这些人以后也会像去年的那三十五个人一样,分到六部去做事吗?”
“对。不过今年的人多一些,不可能都进六部。一部分会留在京城,一部分会外放去做地方官。朕打算让他们先去地方上历练几年,有了实际的经验再调回京城。”
“那地方上他们会不会被人欺负?”
秦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们能不能站住脚,靠自己。朕给了他们机会,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就像去年那三十五个人一样,有人出头了,有人还在原地。不是朕偏心谁,是他们自己走的路不一样。”
秦恒想了想,没有再问。可秦夜注意到,他回去之后,把那三百多人的名单又看了一遍,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小圈,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三月中旬,秦夜收到了蒙莺从南边寄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山里的银杏树又发芽了。今年的芽比去年的多,比去年的壮。看来今年的雨水好,秋天能结不少果子。你上次带来的那孩子,还长高了没有?”
秦夜看完信,拿着信纸坐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蒙莺说的那棵银杏树,想起她站在山顶看那些新芽的样子。她一个人住在那么高的山上,一年又一年地看着那棵树发芽、长叶、结果、落叶,又一年一年地看着它重复同样的轮回。那些年她心里装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现在终于卸下了。她已经可以安安心心地看树了,看那些新芽,等着秋天的果子。
“马公公,给姑姑回信。就说恒儿又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让姑姑放心,我们都好。秋天的时候,朕再带着恒儿去看她。”
“老奴这就去写。”
三月下旬,春闱的那三百多名新进士被分配了去处。
秦夜事先跟林相和张晗商量好了分配原则——京城留一百人,分入六部和都察院观政。其余的两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