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菜——”
雅间里鸦雀无声。
众人瞪着碗中那朵盛放的白菊,纵使早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龄,此时也禁不住相顾惊叹。
在座皆非贪享口腹私欲之人,尤其到了这个岁数,食欲也有所下降。
今日才发觉,并非食欲有所下降,而是到了这个岁数,天底下的美味珍馐已几近尝遍,再难有令人唇齿一新、回味无穷的肴馔。
这位吴掌柜却做到了。
且不是某一道菜,而是每一道菜都做到了。
众人甚至无暇闲聊,只来得及称赞感慨几句,便又有新菜呈上,忙不迭举箸品尝。
欧阳永叔每每宣称御厨烹制的菜肴较之吴掌柜弗如远甚,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并非所有在大内做饭的庖厨都叫御厨,事实上,皇宫里有许多厨房,各有分工,专为王公大臣做饭的叫“堂厨”,专为翰林学士做饭的叫“翰林司”,这些庖厨已是行内顶尖。
真正给官家做饭的御厨更是当世翘楚,足有两百个之多,此外还有三十个择菜配菜、挑水打扫的杂役,三十个端茶送饭的“服务员”,以及四个专门搭配食谱的“营养师”。
这二百六十四位尚食官的唯一职责便是侍候官家的饮食,连皇后都无权让他们做饭,除非奉有特旨。
百官只在饮福宴、春秋大宴、圣节大宴等重要宴席上有机会得尝御厨的手艺,那滋味……
说实在的,在今日之前,文彦博绝不相信民间的庖厨有能胜之者,即便是号称天下第一酒楼的矾楼,最多也只是不输罢了。
他望着眼前这碗菊羹,心想此菜怕是连御厨都做不出来。
永叔所言不虚!
众人举勺大快朵颐,知天命正是干饭的年龄!
“菊鱼、一品锅——”
又是两样新菜上桌,众人的目光立时被盘中盛开的朵朵菊所吸引。
不仅豆腐似菊,连鱼肉也宛若菊,还有那朵用以装饰的白菊,乍一看几可乱真,却并无菊的芳香,仔细一瞧——
“萝卜?”
“大官人好眼力,确是用萝卜雕成的菊。”
孙福说着,揭开一品锅的锅盖。
众人仍对菊鱼啧啧称奇,忽觉浓香扑面,转而朝锅中看去,但见各色食材铺满锅面,卖相虽不如菊羹和菊鱼惊艳,然香气之丰富浓郁,犹有胜之。
喉头接连滚动,连忙举筷品尝。
一夹菜方知别有洞天,竟是一层迭着一层,每层食材各不相同。
有些食材众人并不识得,比如那呈颗粒状的翠绿菜蔬,入口清爽,格外解腻;还有那像是炸制而成的金黄豆腐,内里蓬松,夹着细腻醇香的肉馅,饱吸鲜美的汤汁。
红烧肉肥而不腻,排骨软烂入味,蛋饺咸鲜软嫩,笋干韧而生脆……每样食材的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诸般滋味交织融洽,相得益彰。
这菜端的下饭,不知不觉,饭碗便见了底。
文彦博随口问:“此菜名为一品锅,何解?”
孙福按吴掌柜的嘱咐作答:“取官居一品之意,形容此菜滋味极好,乃菜中第一流。此菜本不在食单里,今日特为诸公烹之。”
富弼捻须而笑:“妙哉!昔有孔夫子因材施教,今有吴掌柜因客烹馔,足见吴掌柜之技艺,已臻厨中圣手!”
在座无不拊掌莞尔。
文彦博不禁有些好奇,一品大臣光顾便做一品锅,若是官家光顾,吴掌柜又会做出什么菜来?
转念又将这个念头打消,心想最好莫让官家知晓,倘若官家龙颜大悦,宣吴掌柜进宫执掌御厨,今后便没得吃了。
除欧阳修和苏洵,余者皆是初次登门,看着满桌的菜肴,竟是样样出新,道道珍奇,很难忍得住不尝鲜。
尝了第一口又很难忍得住不尝第二口。
于是乎,众人频频动筷,当菜上齐,酒尚且没喝多少,肚皮已先有七八分饱了。
韩琦眼见满桌珍馐已去大半,酒却只过三巡,诸公腹中渐满,落箸渐迟,心中暗呼失策。
他何曾见过这般只顾珍馐、冷落美酒的宴席?便是自己,亦沉浸于各色菜肴的绝妙滋味中,浑然忘了宴饮本应把酒叙情。
心思电转,立时有了主意。
韩琦提议道:“诸公,适逢佳节,又得吴掌柜精心烹制的珍馐,与其埋首饕餮,不若行一雅令,飞传韵,饮酒助兴?一来应景,二来亦可消解饱腹。”
众皆称善,斟酒停箸,稍敛心神。
韩琦略一沉吟,定下令字:“便以‘重阳’二字为令,无论诗词联句,凡含‘重阳’二字之一,且与秋日、登高、敬老、菊酒之意相契者,皆可。诸公以为如何?”
……
虽只是一顿便饭,仍吃了一个多时辰。
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