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嘉站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对抗感。
“钱编辑还在写评论文章？”
苏炎目光落在钱国华手边的稿纸上。
钱国华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了靠：“閒来无事，写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比不得苏总大刀阔斧，又是做网站又是搞整合，前途无量啊。”
这话里带刺，李嘉嘉不禁蹙眉。
苏炎却笑了：“钱编辑过谦了。您这打发时间写的文章，去年可是拿了出版协会的金笔奖。”
钱国华神色微动，没接话。
苏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稿，轻轻推到钱国华面前：“这是源点中文网上线前准备推出的首批作品。
其中一部分会同步出版实体书。想请您看看，从传统文学的角度，给些意见。”
钱国华瞥了一眼稿子，没动手：“网络文学？苏总，我说话直。这种东西，文字粗糙，情节套路，除了满足些快餐式的阅读需求，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钱编辑其实內心很討厌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之前他贸然把桃夭改成地摊文学，也不至於被万嘉打败被收购。
此时加上被冷落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一改往日对地摊文学的看法。
“所以需要您这样的眼睛来把关。”
苏炎语气诚恳：“我们不是要取代传统文学，是想在另一个维度上探索文字的可能性。就像当年白话文运动，也是从被质疑开始的。”
钱国华盯著苏炎看了几秒，终於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稿子。標题是《纸上长安》，作者署名“墨尘”。
他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了：“这写的什么？悬疑不像悬疑，歷史不像歷史。”
“您再往后看看。”
李嘉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个故事表面是破案，內核是在探討『文字如何塑造记忆』。里面引用了很多唐代笔记小说的写法，其实是对古典文学的一种现代转译。”
钱国华抬眼看向李嘉嘉，目光锐利：“你看过？”
“我是这本的审稿编辑。”
李嘉嘉迎著他的目光：“初稿更散，是我建议作者强化主线，但保留那些看似『閒笔』的文史考据。因为我觉得，网络文学不应该只有快节奏，也可以有慢下来的深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夕阳又斜了一些，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国华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看到某处时，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那是主角通过一本古籍的装帧细节，推断出成书年代的情节。
“这里的考据倒是扎实。”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苏炎和李嘉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钱国华放下第一份稿子，拿起第二份。这次他没再急於评价，而是仔细读完了前两章。
等到他拿起第三份稿子时，苏炎才开口：“我们计划每季度出一本《源点精选》，把这些作品以实体书形式出版，並附上专业评论。想请您做这个系列的特约评论人。”
钱国华的手顿住了。
“您不必马上答应。”
苏炎继续说：“可以先看看我们后续的作品。源点中文网下周开始內测，您可以註册个帐號，以读者身份体验一下。如果觉得实在不堪入目，就当我没提过。”
钱国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意气风发的创业者，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自信却不狂妄，有野心却也懂得尊重规则的重量。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钱国华问，“別忘了，桃夭是被你收购的。”
“因为您热爱文字。”
苏炎回答得简洁：“我看过您为桃夭写的刊词，也看过您这些年写的评论。
您批评过很多作品，但每次批评都建立在认真阅读的基础上。您厌恶的不是新事物，而是粗製滥造。”
他顿了顿：“而我向您保证，源点不会粗製滥造。我们会建立严格的编辑审核机制，给真正的好作品舞台。这和您当年创办桃夭的初衷，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我们用的，是网际网路这个新载体。”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钱国华没有开灯，在昏暗中沉默了很久。
“稿子留下。”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完会给你意见。至於评论人...等我看过你们內测的网站再说。”
“好。”苏炎站起身，“那就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时，钱国华忽然叫住他：“苏总。”
苏炎回头。
“如果你真能做到你说的”
钱国华拿起那沓稿子：“那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