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抬头。船坞的天花板有三十米高,上面挂着起重机和管线。在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静滞使者”。是一个结构体——由无数个几何平面拼接成的多面体,每个面都在缓慢旋转,但旋转的速度不一致,导致整个结构体在扭曲、变形、自我折叠。它没有颜色,是比周围黑白更深的一种“空”,像是现实上的一个窟窿。
从结构体表面,垂下十几条细丝。不是实体的丝,是叙事线的具象化。林源能看到细丝末端连接着下面的物体——一个机器人,一块钢板,一个精灵祭司。每条细丝都在从连接物里抽取某种东西,输送到结构体内部。被抽取的东西看起来像……淡淡的彩色烟雾,但进入结构体后就变成灰白,消散。
这就是锚点。
林源数了数细丝:十七条。他必须同时切断所有细丝,才能破坏锚点。但怎么上去?外骨骼没有飞行功能。
他环顾四周。最近的起重机吊臂在十米外,尽头有个操作平台。如果能跳上去……
他跑起来。第一步很沉,第二步稍好,第三步外骨骼适应了节奏,伺服电机全力输出。他冲到吊臂下方,起跳。
高度不够。手指离吊臂边缘还差至少一米。
他下落,膝盖弯曲缓冲,外骨骼的减震系统发出沉重的“咚”声。没有声音,只有震动。
再来。后退,助跑,起跳。还是差一点。
第三次,他用了全力。肌肉绷紧到发抖,外骨骼的功率表跳到红色区域。这次手指碰到了边缘——滑。没抓住。他摔下来,背先着地,撞击让他肺里的空气全被挤出去。他张大嘴呼吸,但这里没有空气流动的概念,呼吸只是胸腔的起伏。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结构体。它还在旋转,不急不慢,像在嘲笑他。
这时,手臂上的导航仪突然剧烈闪烁。光纹炸开成一片,然后重新组合——不是箭头,是一个简单的图示:一个人形,做着一个投掷的动作。
投掷?
林源撑起身体。他看向周围,视线落在一个工具架上。架子上有几根金属撬棍,凝固在半空。他走过去,伸手去拿。手指穿过撬棍——不是实体穿透,是撬棍的“存在”被剥离了,他抓了个空。
不行。被细丝连接的物体,已经失去了可交互性。
那没有被连接的?
他扫视整个区域。最后在角落看到一个东西——一把焊枪。没有被细丝连接,因为它不属于任何“正在进行的”工作,只是存放在那里。他走过去,这次手指碰到了。焊枪入手沉重,但枪身的温度是……恒定的。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一个固定的数值,不变化。
他拿起焊枪,检查能量罐。显示满格。他打开开关,枪口喷出火焰——但火焰是凝固的,像一朵橙色的玻璃花,悬在枪口前三厘米处。
不能用。
林源关掉焊枪。他需要别的东西。能投掷的,有质量的,没有被连接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防护服。外骨骼。还有……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左手。防护手套下,掌心那片浅色痕迹在发烫——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热,热到手套内层开始软化。他摘掉左手手套。掌心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微光,像夜光涂料的余晖。
那是“无限诗人”的印记残留。不,不是残留,是……伤疤。是身体记住了曾经有过的连接。
他握紧左手,又松开。光芒随着动作明暗变化。
他有了个主意。很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主意。
他走到吊臂正下方,抬头估算距离。然后他蹲下,把焊枪放在地上,枪口朝上。接着他后退十步,助跑,起跳——但这次不是要抓住吊臂。
他在空中转身,用尽全力,把左手掌拍向那朵凝固的火焰。
接触的瞬间,时间恢复了。
不是整个力场的时间,只是他手掌周围一小片区域。凝固的火焰猛地活了,喷发,燃烧,高温气流推着他的身体向上——就推了半米,但够了。他的右手抓住了吊臂边缘。
他吊在那里,喘气。左手掌心剧痛,像被烙铁烫过。他低头看,皮肤起了一片水泡,但水泡下,金绿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活物。
他咬牙,引体向上,翻上吊臂。平台很窄,只能蹲着。他沿着吊臂向中央爬,像只笨拙的猫。
爬到一半时,导航仪再次闪烁。这次是警告:他离锚点太近,叙事剥离开始加速。
林源感到记忆在流失。不是忘记,是……变淡。他想不起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想不起璃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不起小远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这些记忆还在,但失去了细节,失去了情感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