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一张西江省的地图,指向其中一条规划了多个梯级电站的河流:“比如你们省规划的‘清水河梯级开发’,其中三级和五级电站,恰好位于珍稀鱼类洄游通道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如果硬上,短期可能增加几十亿产值,但长期的生态损失无法估量,一旦出事,追责起来,责任谁来担?”
那位张主任脸色变了变。
祁同伟继续道:“我的建议是,对这类项目,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优化替代’。比如,放弃生态敏感点位,在条件允许的河段,提升单站装机容量和技术标准,用更少的站点、更高的效率,实现同等甚至更大的发电效益。同时,”他看向刘副主任,“我建议,国家在安排转移支付、产业布局、重大基础设施项目时,对因为生态保护而牺牲了短期发展机会的地区,给予倾斜和支持。不能让保护生态的地方吃亏!”
这番话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地方实际,还提出了建设性的补偿思路。张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刘副主任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同伟同志,你的汇报很全面,考虑得也比较周全。但这么大的思路调整,牵扯面太广,推进起来阻力不会小。你有具体的实施路径和时间表吗?”
关键问题来了。祁同伟精神一振,他知道,领导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思路基本被认可了,现在需要的是可操作的“施工图”。
“有的,刘主任。”祁同伟切换到最后几页PPT,“我们建议分三步走:第一,用三个月时间,完成试点流域(建议选择矛盾最突出、代表性最强的金沙江中游某段)的精细化规划和利益协调方案,争取达成共识,形成可复制的样板。第二,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在西南主要流域推广,同步完善相关配套政策,特别是跨省利益分配和生态补偿的具体办法。第三,用两到三年时间,全面建立起‘流域统筹、利益共享’的西南水电开发新格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强有力的组织保障。我们建议,上述工作由地区经济司牵头,但需要委里高位推动,协调能源、水利、环保、财政等多个部委,以及相关省份。”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几位专家开始低声交流,不时点头。相关司局的负责人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刘副主任与身边的秘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祁同伟:“思路清晰,有破有立,也有可操作性。会后再完善一下,特别是试点流域的选择和具体政策设计,形成正式报告上报。散会。”
走出会议室,祁同伟才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林建民跟在他身边,低声道:“祁司,精彩!刚才好几位领导私下都说,这个思路有高度,也有办法。”
祁同伟摆摆手:“只是开了个头,真正的难事还在后面。”他想起昨晚那条匿名短信。今天他在会上力主“生态优先”“流域统筹”,势必触动那些希望快上项目、粗放开发的地方和企业的利益。警告,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实际的阻挠。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刘副主任的秘书:“祁司长,刘主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前往。
刘副主任的办公室简洁而庄重。见到祁同伟进来,他示意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同伟,坐。”刘副主任坐在他对面,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今天表现不错。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这么复杂的问题理出头绪,拿出既坚持原则又顾及实际的方案,不容易。”
“谢谢主任肯定,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祁同伟谦逊道。
“嗯,不骄不躁,很好。”刘副主任点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你今天抛出的这个思路,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接下来,你会面临很大压力,明的暗的都会有。”
祁同伟挺直腰背:“主任,我明白。但这件事关系西南长远发展,关系国家生态安全,该坚持的必须坚持。”
“有这个决心就好。”刘副主任眼中露出赞许,“委里会支持你。但是,工作方法要注意。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策略。比如你提到的试点流域,选择要格外慎重。要选那种矛盾典型、但又有可能达成共识的,不能一开始就啃最硬的骨头,那样容易僵住。”
这是老领导传授经验了。祁同伟认真聆听:“是,主任指点的是。”
“另外,”刘副主任沉吟道,“这件事光靠我们发改委一家推不动。你需要去协调其他部委,争取支持。尤其是能源局、水利部、生态环境部,还有财政部。可以多汇报,多沟通,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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