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善意
    “你干什么!”

    柜台后的杨浅留心这边很久了,一见情况不对马上从柜台后冲出来,挡在虞安娜面前,怒气冲冲地喊道。

    老妈不屑地扫了一眼杨浅,稍稍收敛起怒意,依旧盯着虞安娜,声量不大不小地说:“记住你说过的话。”

    “也请你记住我说过的话。”虞安娜没什么所谓地抹了把脸,不甘示弱道。

    老妈一把甩开挡在路上的椅子,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避开地上的饮料,就这么踩了下去,沿路留下了一个个粘腻腻的污糟鞋印,为可怜的虞安娜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安娜,你没事儿吧?”杨浅着急地帮她擦掉下巴上的水。

    “发生什么了?”店长也丢下了她的潜在客户跑过来。

    “没事,”虞安娜笑了笑,接过杨浅手里的纸巾慢悠悠地擦起脸来,“那是我妈妈。”

    两人明显被这回答吓了一跳。

    “……后妈?”杨浅小心翼翼地开口。

    虞安娜乐起来:“亲妈。”

    巧姐忧心忡忡地凑近来看她:“你还好吗?”

    “没事儿,习惯了。”虞安娜坦诚地说,“抱歉,我保证她以后不会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虞安娜一直瞄着店门口走过的客人,见她们俩都不说话,便急忙开口道:“我得去把脚印擦了,越踩越多……”

    这回她从清洁间里请出了拖把同志,无视了巧姐和杨浅担忧的目光和不明所以的顾客投来的好奇视线,兢兢业业地拖起地来。

    除了额前未干的碎发,虞安娜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好吧,除了略显卖力的清洁表现——杨浅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拖了三次地、擦了五遍桌子、捡了里里外外每一桌的每一个垃圾。

    “安娜,今天早点儿回家洗澡休息吧。”巧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拉住她。

    虞安娜一头雾水:“为什么?”

    巧姐愣了愣:“头上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吧?”

    “还好。”虞安娜想了想,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她还真没留意到自己的头发,“没事,我到时间再走。”

    “好吧……”巧姐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被虞安娜闪烁着敬业光芒的双眼堵了回去。

    时针很快就转到数字六的位置。

    该下班了。

    要闲下来了。

    虞安娜一阵惊恐。

    告别了一直愁云惨淡的巧姐和杨浅,虞安娜长叹一口气,踏上了黄昏的路。

    这下子是真的和家里断得一干二净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着,脑中一片空白,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值得烦忧的事情,便随手摸了摸脑袋。

    这一摸,吓得她几乎在原地晕倒——为什么会这么黏?为什么会有一团小虫子在她头上飞来飞去?下午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虞安娜自觉没有洁癖,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爱干净的程度比正常水平要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要拦我我要洗澡我脏了——”她顶着一头小飞虫冲进家门,瞟了一眼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林禄存,尖叫着冲进房间,片刻后又拿着自己的睡衣,捂着脑袋冲进卫生间。

    林禄存看得一愣一愣的,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听见了震天响的关门声。

    这个人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做饭吗?

    所以他们俩一会儿吃什么?

    两个人分一盘九层糕?

    不要啊。

    只有一个人的浴室里,水流打在地面的声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虞安娜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现在没什么事情需要她忙,更没什么人需要她管的了——虽然她也没管过老爸老妈,但她不管和不用她管还是有些细微区别的。

    原来被至亲的父母放弃是这种感觉。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1934年的3月上旬,他的状态似乎异常暴躁。

    【3月1日。荒唐!荒唐!荒唐!倒行逆施,重蹈覆辙!国家危矣!】

    【3月2日。肠粉怎么能不加酱油!简直是浪费粮食!】

    【3月9日。今生亲缘浅,来世不可期。惟盼家国兴,万死亦不辞。】

    【3月11日。今与至亲辞别,归期未有期。与故□□克时艰,虽以螳臂当车,亦愿尽绵薄之力,九死不悔。】

    【3月12日。须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移居外邦,是为不忠不义之举!哪怕断绝亲缘,中华儿女也不能在国难当头时后退半步!】

    ……

    他在将近一个世纪前提笔写下的一字一句,如同走马灯一样浮现在虞安娜的脑海里,他的郁闷,他的愤慨,他的大义凌然,他的悲痛,他的不解,就是这一字一句,度过经年的时光,在虞安娜心中渐渐汇聚成一个立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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