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画,颜料未干,却被恶意的路人伸手揉了一通,无数种颜色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边界,没有定义,混乱至极,恶心至极。
虞安娜揉揉自己的眼睛,她一定是近视了,改天得去配几副隐形眼镜。
支出又多了一项,钱还够不够用呢……
明明前一秒还心平气和地和虞杰森呛着声,明明方才还担心着林禄存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下,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明明她最近都没有恶心呕吐了,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了呢?
一定是早上把豆浆和红枣桂圆水混在一起喝,这才惹出来的祸事。
“浅姐。”虞安娜走进店里,和柜台后的杨浅打了声招呼。
“安娜你来啦,”杨浅笑起来,“一会儿帮我把这份餐送到角落那桌去,我忙个写字楼的下午茶单子。”
“好。”虞安娜边穿围裙边应。
“女士,这是您点的餐,请慢用。”她迅速地端着餐盘来到角落的一桌,稳稳当当地把咖啡和蛋糕摆放在顾客面前的不远处。
“哧。”
轻蔑的一声在虚空中凝成一根极细的绣花针,从虞安娜的耳道刺入,畅通无阻地进入大脑组织间的空隙,在组织液中飘荡,渐渐地软下来,变成一条寄生虫,蠕动着细软的身躯,游啊游,游啊游,游回似曾相识的角落,着陆在回熟悉的温床上。
“亏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好前途。”
那双吊梢眼又回到了虞安娜的世界里。
“妈妈……”虞安娜喉头一哽。
这是妈妈。
四个月前的妈妈。
妈妈的眼球已经鼓突到撑满了眼眶里的所有缝隙,但它还在继续变长、发胀,妈妈的眼球把她的眼皮撑开、撑开、再撑开,就像孕育了一个新的婴孩在她的眼睛里面,婴孩一直长、一直长,撑大了妈妈的肚皮,撑薄了妈妈的眼皮,眼皮上的肌肉纤维被拉至极限,变得又轻、又薄,从里面透出冷阴阴的白来。
这不是皮肤的苍白,这是妈妈的眼白……
“安娜,那边的客人打翻了水,你去看看。”虞安娜感到手背一暖,巧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完,巧姐又转向虞安娜的妈妈,得体地笑道:“女士请慢用。”
虞安娜连忙收起托盘,朝老妈微微欠身:“请您慢用。”
“没事吧?”巧姐担忧地跟上来,“你的手在抖。”
“谢谢巧姐,我没事。”她勉强地勾了勾唇。
“是不是低血糖了?”巧姐说着就往虞安娜的围裙兜里塞了好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嘱咐道,“我这儿有几块水果糖,别硬撑。”
“谢谢姐,”虞安娜如获大赦,感激道,“我出去喘口气,很快回来。”
“去吧。”巧姐应道。
店门外的空气还是停滞的。
虞安娜突然感觉整个穗城都被老天爷盖上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空气是罩子里的空气,人是罩子里的人。
空气是已死的空气,人是将死的人,一切都是不与外界相通的,她们都只是罩子里供人观赏的三维生物……
一切都是虚无的。
虞安娜死死地掐住右手虎口下三寸的筋骨。
这是姥姥教过的,晕车止吐的土办法。她病急乱投医,用指甲把皮肤割得青紫,手背上的钝痛已经隐隐盖过了身体里的痉挛,张大的喉口回缩,呕吐的冲动渐渐散去。
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林禄存:【总感觉你不太靠谱,做了一盘九层糕带去你家。】
林禄存发来一张照片。
看起来既像厨房又像厕所的背景,昏暗的光线,诡异的闪光灯打光,活像在什么违法犯罪场所进行盗摄取证似的。
九层糕倒是层层分明。
这是带给虞安娜的九层糕。
她不能吐,她要认真地完成工作,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把这一盘九层糕全部吃掉。
勉强留一口给林禄存吧。
她想了想,回复过去:【好,放冷藏里】
虞安娜把手机放回兜里,迎着老妈的视线,重新走进店里。
“浅姐,我来打包。”她走进柜台,戴上一次性手套,接着打包杨浅做好的外卖单。
在封口外卖袋以前,虞安娜最后检查了一次单子上的备注。
【可以拥有多一根三品管吗?】
——好的,她认真地点点头,往袋子里塞进一根扁扁的三品吸管。
【想要联名杯套收藏~】
——没问题,杯套直接塞进袋子里不打开了,方便您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