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佯醉


    虞安娜等她噼里啪啦地发完一通脾气才开口:“阿姨您好,我叫虞安娜……”

    “安娜呀!”林母看了一眼一旁的林父,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熟稔道,“怎么是你接电话呢,林禄存在干活儿?”

    “阿姨,林禄存喝多了,刚刚睡着。您不用担心,我会照看他的。”她有段时间没有应付长辈,心中隐隐忐忑。

    林母爽朗地笑起来:“哎,这太麻烦你了,没事儿,你去叫醒他,让他麻溜滚回家,别在你那儿丢人现眼的,还让你照顾他,多大的人了。”

    “没事的阿姨,”虞安娜看了林禄存一眼,“他刚刚换了衣服,明早我再叫醒他,可以吗?”

    林母没再推脱,欣然道:“哎,哎好,谢谢你啊安娜,明天他回家我一准儿教训他,真是辛苦你了。”

    “阿姨客气了,谢谢您和叔叔的生菜,很好吃。”虞安娜应道。

    “是吧?”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那可是我和你叔自己种的,下次你想吃就让林禄存给你带,要多少都有!”

    “好的,谢谢阿姨和叔叔。”虞安娜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干巴巴地又一次道谢。

    “客气啥呀闺女!”林妈妈笑起来,豪爽道,“有空上我们家玩儿啊,我和你叔随时欢迎你来!就当自己家!”

    如此突如其来的自来熟把虞安娜震得一愣一愣的,除了道谢只会应“好”,一点儿也招架不住。

    挂断电话后,林妈妈狐疑地笑道:“老林,你见过咱儿子喝醉吗?”

    “从来没有。”林父摇摇头,“从他学会说话起我就经常觉得他像个老头儿,正常老头儿是不会随便醉成这样的。”

    林妈妈赞同地一拍手掌。

    终于结束了林妈妈热情的来电,虞安娜轻手轻脚走过去替沙发上的林禄存掖了掖背角,忽然在沙发旁蹲下。

    林禄存依旧保持着面朝里背朝外的姿势,后背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隐隐可以见到背部的肌肉线条。

    她无声无息地待了一会儿,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进了房间。

    听到虞安娜进了屋子,林禄存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把她掖好的被子掀开一半。

    这毯子也太厚了。

    虞安娜缩回房间的藤椅上,看着倾泻在书桌上的月色,脑中一片空旷。

    她知道林禄存一直都很关心她,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能一下子就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听懂她的告别。

    可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反反复复的恶心呕吐,三五不时的失眠多梦,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轻生念头,这都不是她故意的。

    是它们自己找上门来,是它们自己在她的身体里繁殖生根的。

    她也不想食言,不想让林禄存失望。

    哪怕虞安娜时常觉得林禄存对自己的善意来得莫名其妙,可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好,不论是真是假,她想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地回报他。

    可是现在她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不明白,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他们都是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如果不想活下去,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们走到今天的呢?

    虞安娜习惯性地翻开了笔记本。

    1937年12月23日,林禄存见到了一个女孩儿。

    【她又来了。静静坐在我身边,坐了很久,一直在哭。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们以前见过吗,她还是不回答我,没有一点反应。若她并非无礼之人,那定是耳朵有疾。真可怜,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

    她头发的颜色与我们不同,面容却是纯正的东方相,不知祖上是否有外邦血统。见过这么几次了,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听不到我说话,我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一天到晚,鸡同鸭讲。

    好在她很漂亮,看着心情都能好一些。

    罪过罪过。】

    虞安娜不禁笑出声来。

    他是和尚吗?怎么连看两眼好看的女孩子也成罪过了?

    虽然时有战乱,但民国总能算是思想开放的时代,也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封建残留吧?还是在他这种家境貌似很不错的人的身上?

    再说,姑娘都亲自来和他见面了,多瞧两眼也不算什么冒犯的事情吧?

    虞安娜的指尖流连在这逝去的一笔一划之间,百年风霜,中国改天换地,笔者穿透纸背的力道在故纸面上有一息尚存,她一点一点地摩挲过他的笔迹,忽觉时空模糊,心意相连,竟是无限贴近这人的心房。

    她感到双颊微微发烫。

    明明纸面上书写着他对另一名女子的心意,她却厚颜无耻地心跳加速。

    要不要脸啊?

    别做梦了行吗?

    她是怎么想的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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