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故人
    十年前,刚上初中的虞安娜和姥姥一起到桥西老张头废品站卖废纸皮。

    姥姥非常喜欢老张头捡回来的流浪狗,每次都特地亲自把废品拉来废品站,还要借着和老张头扯闲篇的由头,把小狗摸个遍。

    姥姥玩小狗的时候,虞安娜就会在一旁发呆。

    那天在废品站,老张头刚收了一个三轮车车兜的废书本满载而归,虞安娜还记得里面满满都是某个王姓中学生的课本和不及格试卷,她废了好大劲儿,才找出唯一一张及格的。

    那张宝贵的61分的灰色旧试卷下,一本棕色羊皮笔记本静静地探出一角,封皮的边缘早已被磨损,皮面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

    姥姥和老张头好说歹说,这才让虞安娜把笔记本带回了家。

    在十三岁的某个混沌夏夜里,虞安娜第一次翻开这个笔记本。

    她花了一整个夜晚,读完了笔记本里的内容。

    意识从笔记本里的世界抽离时,她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只有干涩的眼眶隐隐发疼,酸涩的滋味弯弯绕绕地缠进心里,从此再没解开过。

    虞安娜第一次走进了生于民国元年的林禄存的一生,走进了他生命中,最艰难困苦的三年。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的翻阅,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的停顿转折,都已经深深刻在了虞安娜的心里,每一页,她都能够倒背如流。

    虞安娜又细细地翻看了一遍笔记本里的内容,心中柔软。

    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一旁的手机发出了消息提示音。

    是拥有荧光粉小电驴的林禄存发来了新的信息。

    【安娜,周六一起去喝早茶吗?叫上姥姥。】

    躺平在家的半个月以来,虞安娜因为过于清闲,无数次地查看银行卡和微信钱包里的余额。

    虽然存款还有一定的数目,但年轻人的钱包总是漏风的……金钱总会在睡梦中一点一点地流失,就像脸上的胶原蛋白一样。

    然而虞安娜是一个太懒惰太沮丧的女人,习以为常的浑浑噩噩让她暂时察觉不到任何危机,她依旧半死不活地生活着,每天吊着一口气练琴,分出半口气吃喝拉撒睡,过着一种无知无觉的日子。

    这时候虞安娜便不得不承认,老妈真是一个思维缜密的女人。

    老妈始终秉持着让孩子乖乖服从命令的教育方针,多年以来坚持生活学习一条龙全方位服务,小到眼镜的款式,头发的长度,大到报考院校的确认,人生规划的安排,老妈一手包揽,决不让孩子们为之操心一星半点儿。

    老妈全方位服务的策略无疑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先是培养出了至今仍在老妈规划之内完美发展的家庭主妇虞艾米,接着是人生前二十三年为了达到老妈设置的人生目标,兢兢业业奋斗的虞安娜,还有已经在一中理科重点班拼搏努力准备进入985的后浪虞杰森。

    老妈呕心沥血三十年,倾尽心力为她的三个孩子打造了量身定做的轮椅,孩子们坐上去之后甚至不需要自己转动轮子,因为永远有老妈在背后默默出力。

    现在,虞艾米享受坐在轮椅上的感觉,虞杰森可能尚未意识到自己坐在轮椅上,而虞安娜硬着头皮丢掉了轮椅,却因为肌肉萎缩而瘫在地面,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老妈是个好妈妈,她让虞安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活了二十三年,如果不是虞安娜突然抽风,她还能像只米虫一样活很多年——不过是从自己家里的米缸换到丈夫家里的米缸的细微区别。

    老妈大大地成功了——她将虞安娜养成了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没有主观思维的、萎靡不振的废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个走出门去,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虞安娜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能做什么,除了拒绝考公拒绝相亲,她还从来没有去做过任何事。既然不去做事,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

    她无比庆幸自己在活得一头雾水的年纪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古琴,省吃俭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买回来一台最基础的工厂生产的练习琴,然后胡乱地从网上找了教学视频开始学习。

    并不是说虞安娜有多么高超的琴技——她没有正式报班学过古琴,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没有考过级,甚至听过她弹琴的人也寥寥无几——陈奶奶能偶然听到,也只是因为老妈嫌弃虞安娜弹琴太吵,而把她赶到附近的公园里继续练习。

    虞安娜庆幸自己总能沉迷于古琴,因为在如同现下的闲得发慌并且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刻,这个爱好能避免她因为过于无聊,而想到用小刀割大腿。

    因为太闲,虞安娜甚至开始觉得老妈让她去报考公务员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看看,这个平平无奇的长得还可以的女的,最大的特长是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她性格庸常,不冷不热,没有任何上进心,绝不争先冒头、绝不贪功冒进、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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