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出逃
    “你现在已经学会欺骗妈妈了?”老妈歇斯底里地叫嚷着,“我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妈一把抓起笔记本,“从中学的开始你就一直偷偷藏着这个笔记本,我本来不觉得一个笔记本能干什么,一次都没打开看过!我看你肯定是在这里面学坏了!”

    她的动作太快,虞安娜扑过去的时候,笔记本已经被打开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他的物件。

    绝对不能被第三个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哪怕这第三个人是她的骨肉至亲。

    虞安娜想从老妈手中把笔记本抢回来,谁知她刚抓住一角,疯狂的老妈就拼命往回挣,虞安娜打量着争不过,只好双手抓住笔记本的封皮,猛地发力往自己跟前一拽,笔记本在老妈震惊的目光中脱开了她的手。

    气极的老妈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看见笔记本还没合上,扑过来就要撕走蔫黄发脆的内页。

    “妈——”内页脱落的一瞬间,虞安娜尖叫着大哭起来。

    老妈被虞安娜的反应吓住了,愣愣地定在原地,直到虞安娜把她撕下来的纸张抢走,才堪堪回过神来。

    “你这样——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老妈不可置信地喊道,“你这样能有什么前途!”

    “结了婚,”虞安娜有些喘不上气来,“就有前途了?”

    “起码比你现在好!你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老妈厉声道。

    平心而论,虞安娜长得既不太像老妈,也不像老爸。

    可当她看到老妈狰狞的面容时,忽然感觉自己的五官正在扭曲着长成老妈的样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歇斯底里。

    “妈,别再管我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老妈的视线,“求你了。”

    老妈还是瞪着一双四白眼,染上猩红的死白在黄昏的颓意中显得尤其吊诡,像夜半梦醒时,偶然回忆起噩梦中的一幕。

    “我今天,现在就走,我到姥姥家里住,”虞安娜哽咽着,“我过自己的日子。”

    她还是望着老妈。

    因为过分恼怒,老妈颈脖上的青筋明晃晃地突起,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透出一点绿来。

    霉变的、生锈的、腐烂的青绿色。

    虞安娜还是流着泪:“再也不要管我了。”

    方才在气急败坏的情况下,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当沸腾的怒意稍稍冷却下来,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口不择言,居然感到松了一口气。

    积攒已久的愤怒为她做出了决定。

    冲动推着她迈出了第一步。

    她把破碎的内页重新夹进羊皮笔记本里,忽然笑起来:“让我自生自灭吧,妈妈。”

    回过神来的时候,虞安娜已经背着自己的古琴,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大门外发呆。

    按老妈的说法,虞安娜房间里绝大部分物件都是她出钱买的,虞安娜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既然她铁了心要走,就只能带走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因此,此刻她身上所有的物件,除了手机、自己的证件、那个捡来的笔记本、姥姥家的钥匙,就只有自己中学时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价值不足两千元的古琴了。

    当然还有一些衣物,是老妈大发善心送给她的。

    虞安娜这才感觉自己的生活空空如也。

    做了二十多年老妈的乖女儿,她的生活被老妈一手搭建的框架支撑起来,又被老妈的决定和想法填满,里面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属于自己。

    她在冲动之下决定要把老妈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这才发现老妈对自己的渗透如此之深,如此之广。

    她一直认为是老妈像寄生虫一样附在她的人生里,却不曾发现,原来一直是自己像寄生虫一样附在老妈提供的物质生活中。

    寄生虫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终于生出属于自己的思想,忍着剧痛也要切断宿主的营养供给,把自己从宿主身上剥离,丝毫没有考虑过剥离之后的生活。

    可是寄生虫剥离以后会死去,人不会。

    只要身体康健,就一定能活下去。

    虞安娜查了查银行卡里的存款——不算太多,但足够她为自己的生活开个头。

    于是她奢侈地打了一辆网约车。

    姥姥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两年前,姥姥在自己的家里,在睡梦中安详地离世。

    姥姥离开,她的遗嘱便开始生效,大姐虞艾米得到了城东的一个铺面,虞安娜则继承了姥姥的家,其他所有的现金财物则归到老妈名下。

    因为老弟和姥姥也不太熟,所以他得到了几只金表。

    房子过户到虞安娜名下以后,除了清明节,她一直没怎么来过。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孝女——老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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