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十点多就吃饭啊?”虞安娜问。
陈奶奶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汤勺:“汤得趁热喝,饭晚点儿吃。”
“奶奶,”虞安娜吹了吹碗里的汤,“您说录了音但听起来奇怪,是怎么回事儿?”
“对,对对,正想给你听来着。”陈奶奶打开手机,点击了播放。
虞安娜皱了皱眉:“应该是羽弦走音了,您的琴在哪里,我调一调音,看看是不是这里出了问题。”
“安娜,你太厉害了!”
陈奶奶用虞安娜调试过的古琴又弹了一遍《黄鹂》,大为惊喜:“你很该正经收些学生才是。”
虞安娜连忙摆手:“我都是自己随便练的,还是不要出去丢人现眼。”
“嘿……”陈奶奶嗔怪道,“怎么这么说自己?”
虞安娜不接话,只是坐在原地,一脸无欲无求。
“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觉得你成。”陈奶奶撇过头去,嘟嘟囔囔的。
虞安娜刚吃下一块黑椒小排,放空时正瞧见了陈奶奶亡夫的遗像,心中好奇:“陈奶奶,当年您和小何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他呀,”提起老何,陈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怅然的神情,“他原就是个山里的农民,那年我下乡,很不习惯那边的生活,身边又都是下乡时间比较长的知青,个个都嫌弃我,有个长得高的女孩儿还联合其他知青一起孤立我。我当时觉得日子真是过得太艰难了,每天放工后都要躲去没有人的地方哭。”
虞安娜点点头。
她无法想象出当年知青下乡的场景,也没有尝过被孤立的滋味,倒是有不少被老妈嫌弃的经历,姑且算是感同身受。
“有一天我躲起来哭的时候,听见附近有人在唱山歌,叽里呱啦的我也听不懂。好长一段时间,但凡我躲那儿哭就能听见这个男的在唱山歌,有一天我好奇,特地去看了一眼。”
“这个人就是小何爷爷?”她问。
陈奶奶笑着点点头,音容笑貌间,依稀有少女时的娇俏天真:“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俩一见对方就开始笑,都停不下来,老何当时还笑得打嗝打个不停,可逗了。”
“后来我们常常见面,有时我听他唱歌,有时他听我讲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一来二去,关系就很好了。后来收到消息,过两个月我就可以回城里,我们就商量着,我去学校当个数学老师,他去哪里谋个职位,反正他认识字儿,找工作倒也不难。我父母最开明,我写信告诉他们我和老何的事,他们也没有反对,还张罗着先给他看看去哪里工作更好。于是我俩就说好,等入了城安顿好,就去打结婚证。”
“当时真的是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啊……”陈奶奶平静地望着远方,“可就在我们要回城的前一晚,他忽然被一只狗咬伤了……没有第二个人见过那只狗。”
“他连一周都没熬过,就这么走了。”
虞安娜愣在原地。
“就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陈奶奶喃喃道,“如果我们早一天离开,他就不会碰见那只该死的狗了……”
虞安娜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她看来,陈奶奶和老何的故事,其实很圆满。
陈奶奶在人生低谷时,遇见了只要看一眼就能令她笑起来的老何,在他的陪伴下,度过了人生中艰难的岁月。
没有人阻挠他们相爱,没有人阻止他们结婚,没有战乱,没有动荡的时局,没有偏见,没有任何现实上的阻碍。
有的只是两颗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心。
故事的下半部分,是虞安娜早就听陈奶奶讲过的。陈奶奶在老何去世后,得到他家里人的允许,得以把他的骨灰带回城里,安葬在郊区的公共墓地。
陈奶奶还是像两人从前说好的一样,成为了老师,供职于穗城四十六中,几年后学校给教职工分房,她便就此住进了现在的房子,至今已有五十余载。
陈奶奶没有再恋爱,也没有再结婚,在这间存放着老何遗像的屋子里,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
虞安娜望着墙上笑得灿烂的年轻男人,忍不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老何在两人爱意正浓时逝去,陈奶奶余生没有将就着嫁给一个某先生。
这也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圆满的是爱,不是生活的结局。
“我和陈家约了后天中午吃饭,吃过饭你和陈文炳两个自己去玩一下。”
“这次只有陈文炳的妈妈和姐姐一起陪着,人少些,你们放开点儿玩。”
虞安娜刚回家就收到的老妈的通知。
她看了看老妈,还是那双鼓突的无神的眼睛,下撇的嘴角,皮肤很白,是一种渗着冷汗的假白,显得老妈的头跟石膏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