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面纱被冷风吹得四处飘零,时而贴上脸颊,时而又扬向身后,秀秀身子僵直,尚未从第一次骑马的体验中回过神来,她不敢卸力,生怕瞬息未察就再次撞上身后的胸膛。
一路上行人愈发零星,屋舍愈发稀疏,秀秀恍然心头一紧,她声若细蚊:“这是去冶铸坊的路?”
周允在呼啸的风中反问:“什么?”
秀秀扭过头去,未等她开口,一声“嘶”从身后传来,她察觉到周允身子一晃。
“别乱动!”他语气烦躁。
秀秀不解,再次扭头。这回却不是“嘶”,而是一声“啧”,更短促,更不耐烦。
于是,她的帽子被摘了,然后又被扔进她怀里。
她一把抓住帽子,微微偏头,抬高声调问:“怎么瞧着越走越偏了,这是去冶铸坊的路?”
她没得到回答。
心神暂怠,秀秀正欲再次开口询问,可伴随着一声“驾”,她整个人如叶子般向后仰去,一股滚烫热意席卷全身,从额头烧到耳根脖颈,她又直起身来。
紧跟着,清冽的风带着磁沉嗓音掠过秀秀耳畔,他说:“不是。”
秀秀身子倏然收紧,当即拧起眉毛回过头去,眼睛瞪得溜圆,挣扎着要他停下来。
周允把人撸紧,斥一句:“不要命了!”
秀秀憋着气,磨牙嚯嚯,转而想到,她现在是钊虹义女,钊周两家交好,周允又是李聿的弈友,自然不能对她做什么,便慢慢稳下心神,抬眼往不远处看去,数个烟囱吐着烟,冶铸坊就要到了,于是她也知道了,这周允绝非正人君子!
毋论冶铸坊乍然出现女子,亦或是少坊主身边出现女子,俱足以让众人愕然。
凡路过的工匠都要多看几眼,此时秀秀不禁庆幸,多亏了这顶帽子,但转念一想,若不是他家铺子出了差错,她又何故跑这一趟,受此窘迫?
秀秀正腹谤,转眼间走到小棚屋,绕过各色铸锅的家伙事儿后,二人来到一间房前。
周允开门而入,等秀秀跟上,便开口道:“挑吧。”
入眼的架子上,有足足三层,整齐摆着铁锅。秀秀端起眼前的一口锅仔细观摩一番,确实要比之前的锅更为精细轻巧。
她在手里颠了几下。
周允在一旁说道:“这是前几日的新锅,冷处理是我师父做的,他的手艺要胜过我。”
秀秀点头,说:“就是它了。”
周允当即转身,幽幽开口:“走了。”
从下马,到进房,再到挑锅,秀秀估摸不过一刻钟。
速战有速战的好,尽快回去,尽快离此人远点!
秀秀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回去”这类胡话,但方才被人捞上马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于是脚上便不由自主慢下来。
沉香色织锦道袍渐行渐远,大步流星已至马前,“诶!”秀秀盯着袍子一角喊道。
周允转身抱臂,面色不善。
她磨蹭到马下,声音轻飘:“有没有...上马的凳子?”
周允目光在她脸上一睃,转而瞧上她的辫子,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促狭心起,他但笑不语,静静站着。
良久无声,秀秀又问一遍。
他语气倒是淡定得很:“钊掌柜的义女,向来如此称呼兄长?”
秀秀一时凝噎,隔着面纱直勾勾盯着他,最后拗着脖颈说道:“不然哥哥,有没有上马的凳子?”
“哥哥”二字,听起来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格外沉重,格外愤愤。
周允懒洋洋一句:“没有。”接着他再次翻身上马,又伸出一只手来。
秀秀去踩马镫,索性搭上他的手臂,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锅给我。”
她落脚抬手,把锅递过去,不多时便再次被捞上马。
秀秀觉出来了,此人是故意的。老奸巨猾。
忍无可忍,她在马背上侧头问他:“你究竟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周坊主的公子,向来如此对待外家妹妹?!”
帽檐又一次撞到他的下巴。
周允一手攥住缰绳,一手把她肩膀摆正,轻轻哼笑一声:“在我这里,女子和男子毫无二致,男子同牲畜也半斤八两,皆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我不过拉你上马,授受不亲?无稽之谈。”
秀秀声音清脆,也含着一点愤怒,她问:“既如此,伦理纲常入不了你的眼,你又凭何而谈辈分礼数,来摆这个兄长的谱?”
周允猛然策马,秀秀一时失神,再次跌进身后的怀里,只听他淡淡道:“就凭这个。”
秀秀嘟囔:“我就知道,那日在李府,你是装的。”
周允垂眼:“五十步笑百步。”
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