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衣衫包裹着黝黑的皮肤,磨损的旧痕与补丁遍布,贫苦的脊梁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们抱团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漕帮的人牢牢地困在其中,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任漕帮的人如何威胁恐吓,仍不动摇分毫。
当有人肯站出来这样做之后,加入其中的人便如同滚雪球一般,眨眼翻了一倍。
人潮在不觉间,已然全部站在了花棘这一边,十几个混入进来的漕帮人,很快被更加无可撼动的力量,赶出到了最外围。
花棘心中涌动的巨大欢喜难以言表,她重新来到了甲板旁的台阶上,满怀期待地向下走着,连抬起的脚步都觉得分外轻快。
她身上衣裙沉重的绛色,因为阳光温柔的调和忽而变得模糊,一起一落间,叫人感觉甚至有七彩的光晕,在她的肩头萦绕浮动。
正午的光照炙热,让人不敢逼视,却也无比从容。
洋洋洒洒的光线肆意铺陈,有意硬是要将那一点单薄的深红身影,也拉入进层叠的人海里。
花棘走下台阶的脚步愈发快了起来,她不断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期许着他们转过身,再次看向她的模样。
“花棘。”
这时,前方不远处,人群里突然有一道苍老的女声叫她。
那声音莫名地熟悉,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花棘止住脚步,停在了倒数第三个台阶上。
一片暗色的衣衫间,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逐渐从其中的某一个点开始,自两侧逐渐后退,让出了一条明显的小路来。
小路尽头站着的人,头发灰白,身形佝偻,正是花棘来到这里,刚被揭穿身份时,拦在她面前的那位老妇。
日头当照,花棘逆着光线,看不清老妇脸上的神情。
但她看得到,那些退后两侧望向老妇的民众们,他们脸上仰慕与敬畏的神色明显,已然说明了老妇在这群人中的地位。
而当那些目光转过头来,一一落在花棘身上的时候,依然满是猜忌。
他们并不是在欢迎她,相比于她来说,他们只是更厌恶漕帮的人而已。
“煽动众多船匠一起罢工,与不明权贵勾结。”
老妇一手拄着木杖,缓步走上前来,再度开口时,径直背诵出了一段在通缉令上出现过的话。
她竟然,能识得那些字。
老妇在距花棘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灰白相间的枯发内,抬起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迈人特有的沙哑,但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包裹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质问道:“敢问花棘姑娘,与多名船匠们之间的牵连,你又当作何解释?”
老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衫,长裙褴褛,干枯的发质已经没办法像年轻女子一样盘在头顶,只能由与外衫同样颜色的布条扎着,简单拢在脑后。
发髻上看得出认真打理过的样子,但仍旧落下了许多碎发,半遮在脸颊两侧,本该显得颓丧而苍老。
可老妇明明站在下方的位置,花棘被她盯着时,却有一种叫鹰隼锁定的错觉。
那张脸上褶皱遍布,蜡黄色的皮肤松散下垂,然一对颧骨高高撑起的五官之间,自有一种凌厉的英气,不怒自威。
花棘没有立即回应老妇,她在小心地斟酌着自己该说的话。
老妇人会这样问,说明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她曾找过多名船匠一起斗船。
而且。
与多名船匠有牵扯的事实,确实是她在有意隐瞒。
她不能将自己正在做的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特别还有漕帮的人在场。
她自知理亏。
在她停在原地迟疑的时候,老妇看过来的目光里,压迫感始终不减,脸上神色坚定自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厌烦。
她先试着模棱两可地道了一句:“家父此前私交好友众多,我确实也跟着认识了一些。”
老妇听完,神色全然不变,继续自下而上地盯着花棘,逼问:
“花棘姑娘,我要问的是,你与众多船匠们的暗中联络,到底意欲何为?”
跟从老妇人的态度,下方众人看向花棘的视线,也变得再次戒备了起来。
花棘估计,即便是在整个后狭区,能够识得字的人都不会很多,眼前的老妇又是这样的年纪,绝无可能是寻常人。
老妇在这群人之间的地位明显,她要找的人既然也是在这片区域里,那最后成功与否,想必也和这位老妇脱不了关系。
自己不能惹恼了她,况且,她原本来到这里的初衷,便没有恶意。
“晚辈在向前辈们好心请教,至于其他更多的,抱歉,恕我无可奉告。”
所以,她这一次的回答,并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