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半个小时才烧干净。他则蹲在灶门前烧纸,火光映着墙,墙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他想了想,还是用砖头把这些小人抹去了。
妻子是在他娘走后一个月没的,据说是突发脑溢血,倒在牌桌上,也是当场就没了。
妻子死后,他的儿子却捎来消息,说自己要结婚了。本来按老家规矩,家里死人三年内是不能办喜事的,但儿子却在电话里冷笑,说,活的时候都不守规矩,死了倒知道守规矩了?
儿子的婚礼没有邀请他。
后来儿子又有了儿子,他就成了爷爷。
有了孙子倒是不要紧,可这就陷入了新的困境——
儿子是做买卖的,和儿媳妇一起经营一家粮油店,粮油店主要给附近超市和一些小饭店送货。
以前是儿媳妇看店,儿子负责送货。可孩子出生后,儿媳妇要坐月子,自然也就不能看店了。店里实在没人手,于是儿子就让他去送货,自己留在店里看铺子。
他开始骑着电动三轮车送货。
这让他想起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穿行在大街小巷,只是街上的景色实在变化太大了,高楼像竹笋似的冒出来,车水马龙里,他的电动三轮车像只灰扑扑的甲虫。
他给人送货,人家也会付跑路费。
人们早就不用纸币了,现在用的都是扫码支付。儿媳妇一直不信她,说他老是私下收钱,怀疑他把家里的货卖出去后,自己收了钱揣进了兜。
于是儿媳妇就让他带着自己的收款码出去送货。
这样一来,他彻底没有了收入来源。
他有很忙的工作,却没有钱;有家、却不能回——
那是儿子和儿媳妇住的地方。
他只好在店后面租了间地下室住下。
两年过去了,他总觉得越来越累。
搬东西的时候累,骑车的时候也累,可骑车明明是在车上坐着,明明都不用怎么蹬,为什么会累呢?
他还是想不明白。
但又确实是越来越累了。
有的时候一段路才不过五公里,他却怎么也开不过去,开到一半儿就开始身上发虚汗,然后脑袋就开始发晕,眼睛也看不清楚。
他每次都很怕撞上街边昂贵的小轿车,他赔不起,所以也不敢送了。
儿子说他没用,儿媳妇骂他自私,说他不送谁送?一把年纪还不知道该给儿子留下点什么,让儿子以后怎么生活。
他只好接着送。
有一天,天特别特别热。
他拖着一车的花生油,像往常一样开在送去饭店的路上。
一开始,他觉得有些头晕,但没太在意,继续开着三轮车。
可真的好累好累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彻底黑了,接着他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连同三轮车一起摔倒在地,花生油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身。
好滑呀,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有不少人在他耳边喊,但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也许是撞到了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问题。
总之,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团虚无,只能听见零碎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了儿子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抬上了担架。
他被放平了。
接着,他听到了救护车“滴——滴——”的声音。
然后,脚边有人坐下了。
他听见那里儿子和儿媳妇在低声说话。
然后,他听见儿子说——
“医生,我们就不进医院了。我看我爸这情况,也差不多不行了。你们这设备、药啊什么的,估计得花不少钱,说实话人也救不回来,这趟一趟纯粹是浪费。要不这样吧?等他一会儿咽气了,您再把人给我们拉回来。”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然后就是救护车规律的“滴——滴——”声,像他刚出生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