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院儿。
檀心、玉钏儿两个守在屏风后,内中嘀嘀咕咕,却是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宝蟾商议着。
王夫人蹙眉说道:“才五千出头儿?实在有些少。”
周瑞家的便叫屈道:“太太也知那些都是老物件儿,有不少都是鎏金的,本就卖不上价钱。当家的亲自跟着倪二跑了个遍,这才选了家价码最高的。”
王夫人蹙眉叹息道:“罢了,五千便五千…回头儿我拿些体己凑一凑,先将老爷的事儿圆上再说。”
周瑞家的与宝蟾一并颔首,略略奉承几句便要告退而去。
谁知此时外间来了个婆子,寻了玉钏儿、檀心嘀咕一通…大奶奶李纨此行又不曾遮掩,阖府又都是王夫人的眼线,这婆子便是来通风报信的。
两个丫鬟听罢彼此对视一眼,玉钏儿自知留在府中的时日无多,便鼻观口、口观心,檀心见此,只得扭身绕过屏风,上前与王夫人道:“太太,大奶奶得了老太太吩咐,这会子开了私库,正清点造册呢。”
“哦?”王夫人只当贾母心疼体己,想要点出缺失数目来。
谁知檀心又道:“另则,荣庆堂传出风声,老太太有意将私库里的老物件儿尽数发卖了。”
王夫人顿时瞠目。心道,老太太好一招釜底抽薪,这若是尽数换做银票,她哪里还有上下其手的机会?
转念一想,今年开销这般大,以至于入不敷出,盖因宫中打点与贾政的意外支出。贾政那差事不日完结后便要归家,料想来年也就用不着盗老太太私库了?
因是她只点点头,道:“知道了,且由着老太太吧。”
檀心应声退下,周瑞家的也一并告退而去。内中只余宝蟾,王夫人又细细叮嘱道:“你也知宝玉性情,袭人的事儿暂且还是别让他知道了。”
宝蟾先是颔首应了,旋即又蹙眉道:“太太,总是瞒着也不是法子,常言道纸包不住火,若是二爷从旁人处听见一耳朵,回头儿还不知如何闹腾呢。”
王夫人思量道:“要不…让宝玉去夏家待上一段时日?”
以宝玉的性子,过上一个月,只怕早将袭人忘在脑后了。那时再听闻死讯,想必也不会闹的太过。
宝蟾巴不得回夏家呢,当下连连称赞。须臾告退而去,王夫人便又往佛龛前诵念经文。谁知过不多时,宝蟾慌慌张张去而复返,入内便惊恐道:“不好啦,麝月、丹棘两个拦不住,宝二爷这会子骑马往花家去了!”
“啊?”王夫人惊得霍然而起,忙道:“快,快吩咐人追上去。那是个孽胎祸根,这会子若是知道袭人去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呢!”
当下檀心忙往前头去寻了管事儿的吩咐,前院儿闹哄哄分出十来个小厮,一路快跑着直奔花家而去。
却说宝玉撇下麝月、丹棘两个,领了俩不情不愿的小厮,骑上马便往花自芳家中而来。
花家离荣国府极近,不一刻便到得地方。赶巧这日花自芳之妻正在院儿中与邻人说着话儿,忽听得外头拍门声不止,口中问着‘谁啊’,忙快步过来开门。
“荣国府的,宝二爷来瞧花大姐姐来了!”
其妻闻声一颤,转念一想,小姑子如今不见踪影,那丧事也办了,棺材都入土为安了,便是找上门来又能如何?
于是肃容开了门扉,谁知甫一开门,宝玉便兴冲冲闯了进来,口中兀自嚷着:“袭人呢?我给她寻了个好去处。”
花自芳之妻心下懵然,道:“才入土便要迁坟?宝二爷你这…我那小姑子不过是个丫鬟,实在当不得如此。”
“什么迁坟?我是说…”宝玉面上一僵,须臾疯了也似往内中便跑。
身后俩小厮对视一眼,无奈之下只得赶忙跟上。
花自芳之妻心下惴惴,大着胆子也跟了进去。入内便见宝玉四下翻找,眼见内中空荡荡,不见袭人踪影,这才呆滞着问道:“袭人呢?袭人哪里去了?”
俩小厮闭口不言,花自芳之妻这才悻悻道:“小姑子停灵三日,昨儿个便安葬了,宝二爷来的有些迟了。”
“安葬了…她怎么会死?”
花自芳妻便将那套说熟了的谎话复述了一通,无外乎药石难医、血崩不止,袭人万念俱灰,趁着四下无人便自缢了。
宝玉听罢呆傻半晌,忽地泪流满面,不迭叫嚷着‘是我害了她’,旋即问明袭人下葬之处,疯跑出去便要出城。
俩小厮一个抱着宝玉大腿,一个扯了缰绳,百般劝说。宝玉哪里肯听?挥舞马鞭胡乱抽打,俩小厮哼哼唧唧惨叫不迭,偏生就是不敢撒手。
正僵持之际,又有周瑞家的领着一众小厮赶到,三言两语便将宝玉抬了,飞快往荣国府回转。
周瑞心细,眼看宝玉挣扎不断、嚷嚷不休,生怕闹得人尽皆知,当下一狠心,便堵了宝玉的嘴,又吩咐小厮回府调了一顶软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