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启干裂的嘴唇,开始歌唱。“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虐则招咎,宽则纳庆,茫茫率土,蠢蠢偫生……"
歌声嘶哑而又绝望,让人听之心寒,一时竟然无人敢靠近她,人群中有低低的议论声,“她唱的是什么?”
有饱学之士幽幽一叹,释义道:“有人对她施虐,她在喊冤,她在诅咒,她的冤情可使老天大旱三年,六月飞雪。”
这一次都不需要晏清宁出言了,有人问道:瓶中女,你是怎么被装在瓶中的。
朝云嘶哑地说:“打造金瓶,剖做两半,将奴置于瓶中,再将裂缝以金液融于一体。”
问的人打了个寒颤,朝云呵呵冷笑眼中流下血泪,“世道不公,我以血肉灵魂做祭品,陈如意,我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换你身受天殃,子孙殄绝。有包庇你之人同受拔舌犁地之苦、永堕阿鼻地狱。”
陈如意原本已经清醒三分,被朝云怨毒的誓言所激,狂怒道:“小娼.妇,你以为你是谁?你便是全家死绝,世世为奴,代代为娼,本世子依旧金尊玉贵、荣华富贵。”
周北安听的眉头紧皱,大步上前拉住陈如意,“世子,够了。”
陈如意好是个被点燃的炮仗,跳脚骂道:“我爱妾有孕,子嗣在望;我乃父王唯一嫡子,他百年后我必定承袭王爵,我是皇室血脉,尊贵无比,我弄死你就是弄死个臭虫蚂蚁……来人,给我摔了这瓶子,给我杀了她。”
他盛怒之下甩开周北安的桎梏,一脚踢翻金瓶,金瓶在地上滚落,朝云却疯狂大叫,尖细凄厉的声音在万花楼中回荡,“我是臭虫,我是蚂蚁,我是奴婢,我是娼妇,你是天潢贵胄,你是皇室血脉,你恶事做绝却子孙满堂。这世上没有公正了,没有法度了,没有天理了……”
看客们惊恐万分,有人急速后退着,有人干脆跳上椅子,妓女们吓的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开瓶子。周北安见事态失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陈如意和瓶中女再疯癫下去。
他一步上前锁住陈如意,强行将他压在地上,“来人,捆了。把嘴堵了。”手下人一拥而上,陈如意目眦欲裂,却无法挣脱。周北安处理了这边再回头去看,人群中一个蒙面女子缓步上前,吃力地将瓶子抱住,稳稳放在地上。
她目光中满是悲悯,手却很稳,半蹲下身子,似在瓶中女耳边说了句什么。
瓶中女忽然安静下来,周北安走到近前,冷声道:“把她交给我。”
蒙面女子回头,面纱之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满是凛冽杀机。周北安心头一震,“我乃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副使周北安,成王世子陈如意和这瓶中女我会带回司衙审问处置。”
蒙面女微垂羽睫挡住自己目中寒光,声音极轻,“不知大人会如何处置?”
周北安冷然道,“自然依律处置。”
蒙面女子目光流转,看了看四周,人们低声议论着,依律处置?又有几人信?
她低头对瓶中女道:“别哭了,这位大人要带你回司衙,会以律法处置,如此可好。”
瓶中女的血泪已经干涸,目光也失去光彩,适才倾尽全力的痛斥已经消耗了她最后的生机,她木然道:“好心人,给我一杯酒吧。我好痛、好累。”
角落里有低低的垂涕声,就连周北安都露出些不忍之色。
瓶中女低低的声音,如诉如泣:“为了这一天,我已忍受了无数折磨。给我一杯酒吧,让我祝陈如意死无葬身之地。喝了这杯酒,我再同大人上路。”
蒙面女子思索片刻,看了眼身旁几张摆满珍馐佳肴的桌子。几位看客终于不忍,其中一人从自己桌上拿起酒壶,斟满一杯,双手递了过去,“拿去给她吧。”
蒙面女子接过来酒杯,对那好心的客人行礼,走向瓶中女。周北安一错不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在场的人都满心愤懑,对于陈如意的狂妄残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蒙面女子的指间不经意在酒杯里扫过,然后她蹲在瓶中女面前,她轻轻托起瓶中女的下巴,有泪从她眼角滑落,只是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喝吧,是你想要的酒。”
瓶中女凄然一笑,张开嘴,蒙面女子举杯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我来。”
沈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晏清宁身旁,从她手中夺下酒杯,他推开她,将酒送入朝云口中。
饮罢,沈夜将杯子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北安有些惊讶沈夜竟然会出头,但也没说什么,他命人将一块布幔盖在瓶中女头顶,遮住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即将搅动京城风云的诡异场景。
晏清宁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她不忍再看,悄然从后门出了万花楼。
冷月孤星,夜色渐沉,万花楼后门寂静无声。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