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摩挲了一下上面留下的旧日划痕,随即递给芽儿:“给,拿着玩。”
芽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门道:“厉姨,这是什么呀?”
“这叫百鸣匣。”厉明珠继续喂着长安,随口道:“你按一下边上那个小凸起。”
芽儿依言用力按下匣子侧面的木块。
“唧唧——!”清脆悦耳的蝈蝈叫声从匣子里传了出来。
芽儿惊喜地叫出声:“呀!蝈蝈叫!”
芽儿又按了一下。
“吱吱——吱吱——”这次变成了夏夜草间的蟋蟀鸣唱。
“哇!”随着芽儿的按动,声音也随之变化:清越的雀鸟啼鸣、悠扬的夏蝉嘶鸣、甚至还有山涧流水的淙淙声…
芽儿玩得不亦乐乎,把刚才闯祸的事忘到了脑后。她一边摆弄着会叫的匣子,一边看着厉明珠怀里安静的司长安,忍不住问道:“厉姨,为什么弟弟哭的劲儿那么小呀?”
厉明珠看着芽儿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弟弟身子骨弱,天生就没什么力气。多吃点东西,好好养着,就能慢慢长大了。”
厉明珠照顾司长安的手法日渐熟稔。喂食、换洗、哄睡…这些曾让她手忙脚乱的琐事,渐渐变得有条不紊,日子磕磕绊绊地往前滚。
司长安的身体好了些,昏沉沉睡觉的时间变少,对外界的好奇也日益增长。
用过朝食后,厉明珠正抱着司长安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司长安舒服地眯着眼,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噗噗……”
厉明珠一怔,她低下头,凑近小家伙的脸,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逗他:“噗噗?噗噗是谁呀?长安,叫婆婆,婆——婆——”
司长安看着她,小嘴又动了动,这次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噗……婆……”含糊的音节从小家伙嘴里费力地挤出来。
“对,婆婆。”厉明珠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她抱着司长安走到门口,正好遇见来取织云符的李婶子。
“哟,明珠妹子,逗孩子呢?”李婶子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司长安身上,“长安今天精神头看着不错!”
厉明珠扬了扬下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对司长安说:“长安,叫李婆婆。”
司长安看看李婶子,又看看厉明珠,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婆……婆。”
李婶子惊喜地拍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对厉明珠道:“哎哟,会叫人了。瞧瞧,这孩子都会叫你了。婆婆,明珠婆婆……”
“明珠婆婆”这个称呼,便随着司长安这声含糊的“婆婆”,在小镇上悄然传开了。
然而,萦绕在厉明珠心头最深的忧虑,并未因这日渐安稳的生活而消散。
司长安天生孱弱的经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她始终记得自己当初在星尘墟灵树下捡到他时的断言——活不过三载。
为了让培元丹更彻底的滋养经脉,厉明珠每月雷打不动地让小长安坚持浸泡培元丹化开的药浴。
月底的傍晚,木盆里倒满温水。厉明珠小心地将指甲盖大小的培元丹粉末投入水中,清澈的水面浮起一层浅金色碎芒,氤氲的热气里也带上了浓重的药味。
她小心地将司长安浸入水中。
几乎是碰到水的刹那,司长安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哭声便响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难受和抗拒,胳膊腿儿胡乱地蹬着水花。
显然厉明珠所采用的泡浴虽然物尽其用,但是对长安这破烂的经脉而言,药力浸体的过程实在痛苦。
厉明珠一手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撩起温水,轻柔地淋在他的肩头和胸口。那哭声不大,却像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每一次药浴,都是一场无声的拉锯。直到泡满半个时辰后,药力被吸收殆尽,司长安也哭得累了,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厉明珠才能将他抱出。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木盆里的温水换了又换,可三岁的门槛,依旧像一道悬在头顶的阴影,随着司长安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而日益逼近。
当司长安摇摇晃晃地迈出他人生的第一步,扑进厉明珠怀里时;当他能用清晰许多的吐字,指着院墙藤萝上新绽的花苞,说“婆…婆…花…”时,厉明珠心中那根弦总会绷的更紧。
到了司长安三岁的生辰,街坊邻居送来了几个红鸡蛋、一小碗长寿面。
而厉明珠去镇上的点心铺子买了松软的云片糕,抱着司长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甜甜的糕点。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院子里安静得只有司长安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
厉明珠静静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小小身躯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一天过去了,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