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岚水岸”地处偏远,但胜在依山势而建,游园式景观一步一景,很有些时下风行的“隐贵感”,住户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外观设计得也埒材角妙、各有千秋。
可里面唯有一栋,别说外观,整栋房子都维持着毛坯房时期的风格,连入户门都还是当初建筑商配套安的,跟低调奢华的周围邻居一对比,显得特别阴森寒酸。
齐寻还在车上就听见节奏感极强的鼓点,把车窗都震得簌簌发响。
他把车停在这栋毛坯房门口,下车随手一拉门,没锁。
正在里面开着重金属蹦迪的小熊,在看见齐寻推开门的一刹那,发出了不输音响的尖锐爆鸣。
齐寻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指了指角落里咣咣震动的音响。
小熊一猛子扎过去飞速关掉,脸上笑容极为狗腿:“哥,你咋回来了?”
“我不回来难道去睡大街?”齐寻径直走到窗边的木凳旁坐下:“你要是再在我家里听这种心脏起搏器,我就把你铺盖卷扔出去。”
屋里跟屋外的风格一脉相承,主打一个原生态,灰扑扑的水泥墙水泥地,别说硬装,就连沙发也没有一张。
小熊从客厅唯一的家具——一只细脚嶙峋小桌上拿了杯子,给他倒了水,上赶着过去套话:“我听说你跟人领证啦?阿咩说你老婆都追你追到救援队去了,咋这样,她都见过了,说闻闻姐又漂亮人又好,我咋没见着?”
齐寻正靠着窗台闭目养神,闻言立刻睁开眼:“谁说的?老纪?”
小熊摸摸鼻子:“他本来是来警告我们,让我们别在队里其他人面前胡说八道,影响嫂子工作……我们本来不知道,这下子全知道了。”
“嫂子”两个字让齐寻恍然了一瞬。
之前没找到人时,大家调侃起哄,也把他的“文文”喊嫂子,说到时候他们齐队长就归隐田园,为人家洗手作羹汤。
齐寻从来都听得面无表情,心里没丝毫波动,只觉得这帮崽子嘴碎得令人心烦。
他这一池春水,今天终于被这两个字吹皱了。
齐寻清了清嗓子,低着头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没想能跟她再有什么纠葛,什么归隐田园、以身相许,更是外人的一句玩笑。
能知道她过得很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能像现在这样在她需要时托她一把,就已经非常圆满了。
至于其他的,他想都没敢想过。
如果闻闻知道是谁,她一定会想起他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别说今天那种让他心动的眼神,她肯定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厌弃自己,但不想被她厌弃。
如果可以,他愿意给那个人赔命。
但他不能听见闻闻的质问,更不能忍受在她心里彻底沦为一个垃圾。
齐寻把凳子踢到一边,索性躺在地上,小臂压住眉眼,深深出了口气。
小熊坐在他身边,伸长了脚去勾他:“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还回这住啊,新婚燕尔的,咋还分居了?”
说罢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哦,嫂子家住的是楼房吧。你没跟她说吗?”
跟齐寻出过救援任务的人都知道,他住不了楼房,两层已经是极限,只要是两层以上、外面有楼梯的地方,他都难以成眠。
另外,他睡觉的时候,身边必须有声音,人声也好,音乐也罢,不能停,只要一停他立刻就醒,比闹钟还准。
他受不了安静。
归根结底,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太寂静,寂静到十年后的今天,它依旧没有过去。
齐寻躺着一动不动:“她没必要知道。”
“不是……”小熊傻眼了:“你们以后都不住一起吗?她不知道你是谁啊?”
“不住,不知道,再问滚蛋。”
小熊坐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终于消停了。
可他天生话就多,没几分钟,又嘿嘿一声:“哥,我真心为你高兴,真的。大家都说,一定让你带嫂子来吃顿饭,就我们几个,让咱们好好见见,以后在微光,也好照顾她。”
齐寻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可脑子慢了半拍,死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也不知是真的脑子转不动,还是他也想她来。
最后只能欲盖弥彰地起身换了音乐:“……嗯,我问问。”
小熊在古典钢琴曲中呜呜哇哇地叫了一阵好,在群里跟大家报了喜,坐在他身边安静地拍了一会儿肚皮,才慢慢地说:“今天家里来电话,说最后一笔钱收到了。”
“嗯。”
“从此以后,我们家就不欠别人了。”
“嗯。”
“哥,”小熊哽咽了一瞬:“我一定会努力,早点还给你的。”
齐寻笑了一声:“废话你当然得还,明天就给我滚去学手艺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