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半生
    齐殊静坐着,像一尊入定的玉雕。

    她有些失神。

    桌上的青瓷茶杯素净如洗,底下衬着竹兰纹的锦缎。

    热气袅袅,一缕、两缕,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倒像极了这里的主人,清贵得不着痕迹,却处处皆是风骨。

    竹筑清幽,墙上悬着两幅画。左是画道大家李衡之的《撑船人》,千金难求;右是落款为“羽客”的《雪竹图》,墨迹清隽。

    李衡之其人,曾是厚历年间的布衣丞相,最终对灵康帝的荒唐绝望,挂印归山。纵然如此,他的笔墨仍镇着半座文坛,连诸王揭竿叛乱时,天下书生竟也未曾再大呼什么“皇室正统”了——这大约便是李衡之留给世间最后的警言。

    而“羽客”……

    就是此处青竹小筑的主人,也是齐殊等待的故人。

    “淫君当道,天下既乱,吾等士者当先行。”

    当年他说这话时,眼底没有李衡之的倦意,只有一片淬雪般的决绝。

    齐殊想这就是他和李衡之最大的区别吧。强权暴治下,李衡之选择了退隐,远离是非之地。

    他却择了一条更险的路——

    反燕。

    ……

    比起《撑船人》,齐殊的目光更长地停驻在《雪竹图》上。

    画中有个少年——一身火红胡服,墨发高束。她正扶着青竹回眸,眉梢微挑,神情里透出几分懒散的缱绻,竟与传闻中雷厉风行的少年将军毫不相同。

    她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微微挑起的眉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仿佛她对身后的人很不耐烦似的。

    画中人正是三年前的自己。

    齐殊看着画,静静笑了。

    军营里那群插科打诨的家伙总是对她各种羡慕嫉妒恨,话里话外地“抱怨”:“将军,这满地的荷包香囊,都快没处下脚了!”

    她接到了太多女子们许多的荷包、绣帕、香囊——多得都放不下。

    不过也对,毕竟他们没有她这么有女人缘,许多名门小姐都想为她排忧解难,当她的解语花……那帮家伙火气太盛,脾气暴躁一点也正常。

    她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就体谅地大大方方挥挥手,不计较了。

    可齐殊想到那些争相递来橄榄枝的高门,连傅邢都想将女儿嫁她……

    突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没办法拒绝——若是当众扫了傅邢的面子、损了他掌上明珠的清誉,齐殊可不能担保傅老都护会不会恼羞成怒站到雁归宇文那边。

    又不能接受——娶了傅邢的女儿,她又不能和人家圆房。

    弥天大谎,后患无穷。

    ……

    目光扫过满室清雅——墨宝、宝剑、书卷,皆是文人雅士的做派。

    齐殊百感交集。

    从前她也羡慕过,也喜欢过:在大雪纷飞的檐下抱茶观雪,看那银装素裹,赏那雅致风情!

    可惜……

    东施效颦的事做多了她也烦了,不如就做自己。

    那样宁静致远的人生注定与她无缘。

    她的人生应是人语马嘶中,身披战甲踏马而过,一杆银枪破开那阴霾的困局!

    比起茶,她更爱烈酒。

    充斥着死亡和血腥的沙场上,只有最烈的酒才配得上那时的豪气冲天,才能祭奠那游荡的亡魂。

    窗边挂着把剑,鞘身刻着前朝古纹——应是那名剑“衍真”。

    这天下间的名剑,竟是被潦草地如书画般挂在墙上。

    齐殊懒懒地趴向桌案,一副软得没有骨头的样子,冬阳熨帖地洒在背上,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记忆的碎片却在此刻纷至沓来。

    ……

    “瞧瞧这小身子软得,起码也得五十两,只要调教调教长大了肯定是头牌的姿色。”隔壁家的人牙子王婆娘戳着她的脸,又特意捏了一把她的腰,对面前浓妆艳抹的女人谀笑。

    “没爹养的小蠢狗!偷到你爷爷头上!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长着狭长细眼的包子铺老板满脸凶恶,重重地踢着她的腰,张望了四周,他捡起一根粗木棒狠狠地砸在腿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赊药?你这贱命也配!一个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的女人和一个离家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的小白脸能生出什么玩意儿!要我说,你娘还活着干嘛啊,早该去见阎王!”药铺老板娘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看你这副天生的倒霉样!就是个死在角落里窝囊废的命!”

    “英柚啊……等娘去了,你就悄悄去江南……找你三舅舅……忍几年,你爹会来接你的……”油尽灯枯的妇人盖着薄硬的被子躺在冷冷的炕上,断断续续地交代着遗言,枯瘦的手握着她同样营养不良的小手。

    “瞪什么瞪!你娘不是好货,你也是个吃白食的拖油瓶!怎么不去死!”穿着棉衣的丫鬟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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