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还披着黑幕,空气带着一丝可怜的凉意。
他们落地是在水安一中,里面有很多林荫道,铃铛最喜欢的还是含笑树,这时候花刚谢,香味拖着余韵随风吹过来,好像能洗净所有的死气,哪怕被吹拂的是两只鬼。
“我以为我是十七岁那场高烧死的,但不是。”程一浔垂眼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卷的树叶,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情绪冷静了许多,平静道:“那次大病我活下来了,后来是几岁死的,又是怎么死的,我还不知道。”
伴着零星的蟋蟀声,他微弓着背,断断续续讲他记忆里、那些梦里的过去。
十七岁那年是程一浔难得放松的一年,妹妹考上了他所在的高中,暑假他把她的通知书藏了起来,瞒过了那个男人,赶在开学前他带着妈妈和妹妹逃出了那座压了他们十几年的大山,那口闷在身体里长达几年的气终于舒出一半,那时他以为所有的一切终于能见光。
这个幻想一直延伸到他“死”的时候,死后的记忆截止到那场传染病导致的高烧。直到他在地府工作一年多以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做一些梦,十七岁之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直至他升职为无常,那些梦开始连续开始清晰。
十八岁他考上医学院,那些从前只能在书里看到的脑部知识心理知识,他终于开始真正接触。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可以拥有一个像别人的妈妈一样,能关心他和妹妹的母亲。
“妈,我回来了。”
大二寒假,程一浔早早回了家,给妈妈和妹妹买了大红色的新衣,妹妹还在学校补课,妈妈坐在狭小的硬木板床上,看见新衣,木然呆滞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活气。
“妈,你穿红色肯定好看。”他抖开折叠整齐的红袄,为僵坐着咧嘴的母亲穿上,拉上拉链后,抚平上面的褶皱。
母亲长得很美,即使脸上全是划伤砸烂的疤,程一浔依旧这么认为。
瘦得脱相的妈妈动了动唇,深深凹陷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盯着他:“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程一浔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呆住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母亲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声音暗哑,口齿不清,程一浔还是听到了,他紧紧盯着妈妈灰暗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改名、叫安澜,好不好?”母亲倾身过来,死皮外翻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脸。
程一浔彻底怔住,抓着她衣角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名字取得随意,那个男人和他爸妈都没文化,他生下来,他们不知道该给他取什么名,觉得城里人读书多有文化,就从她妈妈名字里摘了一个字出来,又加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一”,成了他的名字。
跟妈妈用一样的字,程一浔觉得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他甚至觉得这是那个男人家唯一一件做对的事。
可现在妈妈却说要给他改名,母亲取得名字他当然喜欢,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他抓住她的手:“那妹妹呢?妹妹改什么名字?”
“妹、妹?”刘浔安的眼珠转啊转,里面蒙了一层雾,疑惑得紧。
“对,妹妹,你还没给她取名字。”
“安澜……”刘浔安突然缩进被子里,用新买的红袄紧紧裹住自己的头,微弱的声音传出来:“饭,饭……”
“好,去拿饭。”程一浔说着,却还是捏着被子固执道:“也给妹妹取个名字好不好?妈。”
“饭!”
“啊!”刘浔安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闷在被子里踢踹,木板床嘎吱嘎吱响。
程一浔吸了吸气:“好好,我去拿饭。”他转身出房门,床上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后来,母亲还是没有给妹妹取名字,也再也不能给妹妹取名字。
程一浔在厨房拿碗筷时,哗啦一声,紧跟着楼下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夹杂着花盆碎裂的脆响。
他脑子嗡地一下,飞快往房间跑去。床上,被子叠得整齐,上面铺着干净鲜红的新棉袄,整洁得不可思议,印在程一浔眼底,关掉了一盏烧得明亮的灯。
他眩晕地往卫生间走,高高小小的窗户大开,站在木凳上扒在上面往下望,视线里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
梦境的碎片程一浔在今天才集齐,碎片带着鲜亮的红刺穿他的眼睛,像今天梦醒的那样,他弯下腰,死死捂住自己的双眼。
“程一浔?”
铃铛的呼吸在他讲述时慢慢放轻,现在几乎喘不过气,她攥着程一浔的袖子,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来,直起身,一把抓住铃铛的手腕,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些不是梦,我失去了后来的记忆,定在了我以为的死亡节点。”
“我的记忆能找回,你的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