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出来时,和进去时一样,只有一个轻飘飘的行李袋。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沿着墙根那片熟悉的阴影,沉默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里。世界很大,但他不知该去往何方。
“朔哥!”
一个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清亮又有些变声期沙哑的声音,猛地撞进他一片死寂的耳膜。
齐朔脚步一顿,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喘着气。他穿着北城一中的橙白色校服,里面套着件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少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水光在剧烈地晃动,嘴唇也在抖。
是秦舟。
那个八年前还会抱着他腿、哭着不让他被警察带走的九岁孩子,如今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眉眼长开了,有了少年的清俊轮廓,但眼神里那份依赖和急切,却丝毫未变。
齐朔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小舟。”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秦舟猛地冲过来,不管不顾地一把紧紧抱住了他,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朔哥……你终于出来了……金姐让我来接你回家……我们回家……”少年的声音哽咽着,语无伦次,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齐朔单薄外套的肩线。
齐朔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八年了,他早已不习惯这样亲密炽热的接触。但怀里这个身体的温度和颤抖,是如此真实,真实地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出来了,真的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缓缓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舟的背。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长大了。”
就在这时,齐朔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米色羊绒外套的少年,看起来比秦舟还要小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站在灰扑扑的背景下,干净得有些晃眼。他正看着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蜷起,眼神复杂的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齐朔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那少年像是猛地垂下了眼睫,蜷缩在口袋里的手握的死紧。
齐朔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少年,但那眼神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走吧。”他低声对还抱着他不放的秦舟说。
秦舟这才吸了吸鼻子,松开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对,回家!金姐做了好多菜,就等你呢!”
他抢过齐朔手里轻飘飘的行李袋,拽着他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齐朔任由他拉着,迈开了步。
就在他们转身,走向马路对面那辆白色出租车时,在马路另一侧,一个隐蔽的巷口阴影里,站着另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
萧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比八年前更瘦,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寂。
他看着秦舟扑过去抱住他,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
直到齐朔和秦舟坐进出租车里,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萧诀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他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掌心。压抑了八年的愧疚、心痛、如释重负……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他最好的兄弟,出来了。
可他,却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欢迎回来”。
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秘密。
而在马路对面,那个穿着米色羊绒外套的精致少年——谭怀羽,依旧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秋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他抽出手理了理,又缓缓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他回来了。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从他八岁那年起,就活在他父亲罪恶的阴影下,也活在他无尽愧疚里的男人。
但齐朔的世界,显然,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北城深秋的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的街头,也掠过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