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记忆的丝线
    “第一,”苏雨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声音清晰地传下来,“定制梦并非凭空创造,它必须基于你的真实记忆和潜意识素材。你需要提供至少五十个记忆片段,我需要其中的视觉、听觉、触觉细节,以及——最重要的——你当时体验到的情绪。”

    沈逾明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定。“我有详细的日记和日程记录,情绪可以回溯标注。”

    “第二,”苏雨踏上二楼,推开工作室的门,示意他进来,“梦境编织是深度交互过程。我需要随时提问,你必须诚实回答——无论问题是否涉及**,或让你不适。任何修饰或隐瞒,都会导致编织出的梦境失真,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意识排斥反应。”

    沈逾明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台充满未来感的编织机,眼神里评估的意味多于惊叹。“可以。数据真实性是分析的基础。”

    苏雨走到控制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并非纸质,而是存储在透明柔性薄膜中的“合同”。她将其平铺在台面上,指尖轻触,薄膜表面立刻亮起流光溢彩的文字条款。

    “第三,”她抬起眼,看向沈逾明,目光严肃,“一旦开始,不能中途单方面终止。第一个梦会像钥匙,打开你大脑中从未使用过的情感处理区域。你可能会经历强烈的、甚至是被你长期压抑或从未感知过的情绪冲击。你必须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确认你已了解风险,并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涌现的感受——包括但不限于恐惧、悲伤、羞耻、狂喜,或者……”她停顿了一下,“剧烈的空虚感。”

    沈逾明的目光落在合同条款上。那些关于情感失控、潜在心理创伤、意识混淆的警告,都用加粗的字体标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阅读速度极快,眼球微微移动。

    房间里只有仪器待机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三秒后,他拿起了控制台边一支同样泛着金属冷光的笔,在薄膜下方“乙方”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锋利,转折干脆,没有任何拖沓。

    “我接受所有条款。”他放下笔,仿佛刚才阅读的那些风险警告只是普通的注意事项,“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苏雨收起合同薄膜,它自动卷起,缩回一个小巧的储存器中。“现在。”她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深蓝色的躺椅,“如果你准备好了。”

    沈逾明脱下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躺下。他的姿态标准,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等待被扫描的模型。

    苏雨走到编织机后,戴上一副半透明的数据手套,手指轻触,主控屏幕亮起,浮现出复杂的神经连接图谱和生物指标监测窗口。

    “放松,”她的声音透过背景响起的、极其轻柔的环绕音效传来,“闭上眼睛。回想你提供的第一个记忆片段:六岁,雨天,在幼儿园门口等待母亲。”

    沈逾明依言闭上眼睛。监测屏幕上,他的心率线平稳,呼吸曲线规律,脑电波显示他正处于清醒而专注的放松状态。

    “描述画面细节,越具体越好。”

    “……灰色的天空。幼儿园的铁门是深绿色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褐色。雨把所有的颜色都泡发了,混在一起,像脏掉的水彩。地面上的水洼映出路灯昏黄的光,被不断落下的雨滴打碎,又聚拢。”

    声音平稳,像在口述一份现场报告。

    “当时的情绪?”

    “等待。”

    “更具体些。用身体的感觉来描述。”

    短暂的沉默。屏幕上,他的心率出现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升脉冲。

    “……焦虑。她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七分钟。我数了路过门口的车,红色轿车二十三辆,白色十五辆,黑色九辆。脚踩在水洼边缘,鞋子有点湿了,很不舒服。”

    典型的沈逾明式回答——用客观数据和外部事件替代内在感受。但苏雨戴着数据手套的指尖,已经捕捉到了。在那精确的数字和湿漉漉的鞋子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情绪震颤:一种被遗弃在冰冷雨中的、孩童的恐惧与孤独。

    她指尖在虚拟控制屏上轻轻一挑,一缕泛着冷冽蓝光的“丝线”从编织机的材料库中被抽出——那是经过纯化的“孤独”与“不安”的情绪纤维。

    “下一个记忆:十岁,在全市科学竞赛上获奖。”

    画面切换。明亮的礼堂,刺眼的聚光灯,沉重的奖杯。台下是模糊的面孔和掌声。父亲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得不错。保持理性,勿骄勿躁。”

    “情绪?”

    “确认。我的计算和推导是正确的。解决问题的路径最优。”

    苏雨却从“保持理性,勿骄勿躁”这八个字里,敏锐地揪出了一缕几乎被彻底掩埋的、几不可察的失落: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赢得荣誉的时刻,潜意识里渴望的或许并非理性的肯定,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直白的“我为你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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