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凉了李簪月便越发喜欢赖床,看到外面的天已然亮的不能再亮了,她才急匆匆收拾往当铺里赶。
她嘴巴里叼着个刚出锅的胡麻饼,那胡饼还冒着丝丝热气,将她嘴唇烫得不用抹胭脂都满是艳色。
她一踏进那太子别业的后门,就麻溜地坐到了那红木柜台前,她在桌案下翻了又翻,总是翻到了她留在此处的铜黛与胭脂。
趁着今日没什么来典当的人,她又摸出那小铜镜,开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上妆,那价格昂贵的花钿她买不起,便用指甲蘸着胭脂,为自己在眉心画了一朵梅蕊。
她正画着画着,就听见柜台外面传来了一声浅笑。
那笑眼盈盈的女子棕眸雪肤、卷发浓眉,红绿间色裙的腰际绑了一条金银带,腰身一转,金银带便随着她的笑声铃铃作响。
李簪月目光怔怔地看着她,平日里都是那些汉人爱鼓捣字画古董,没成想,今日竟然来了一个粟特美人。
她的手轻轻一抬,她的侍女便将一个潦草不堪的卷轴搁置在了台面上,李簪月只瞥了一眼,“我们这儿不收那些破烂字画。最多两个铜板。”
“那可真是可惜了。”
鲜见地,这粟特女人竟未与她犟嘴。
她腰间的金链上的玉珠都要将李簪月的眼睛闪瞎了,她这才将那副卷轴展开,是一副美人揽镜自照图,图中人只有一个袅娜娉婷的侧影,石榴红的大袖衫衬得铜镜中那张半露不露的桃花面皎洁若明月。
“凤池不渡寻常影,天家骨血神仙质。”
这作画者虽未署名,但这首诗的题跋者竟然是那南梁的谢相公,那行楷二书天下一绝的谢相公。
李簪月的手轻抚过这卷轴,此画虽已然皱得不成样子,但她只要摸到那黄藤纸特别的触感和贞家墨独有的松香。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宫里出来的,并且是真迹!
李簪月颤着声音道,“一百两,你卖不卖?”
漂亮的粟特美人不回答她,只是用手指擦了擦她额间的梅蕊,“这竟然是你画的,我还当是真的呢!”
“一百零五两,你卖不卖?”
粟特美人轻笑道,“你近来很缺银子吗,你夫君没给你买花钿的钱吗?”
李簪月皱着眉头道,“一百二十两,我们家主人又不懂字画又抠门,他只能出这么多!”
粟特美人将手掌摊开,“不是说两个铜板吗?我还以为在你心里,这玩意儿只值这个价呢。”
李簪月当她不懂,解释道,“你不知道,这题跋的大家……他的书法,在汉人文人中,很是有几分销路。”
粟特美人怔了怔道,“你倒真是个实在的活计。”
李簪月目光澄澈地看着那粟特美人道,“就一百二十两吧,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跟管事取银子。”
那妇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簪月只当她嫌少。
忽而一个念头闪过李簪月的脑中——
元昼给了她一百五十两银子,虽然她只花了十五两,但到底是欠他的。
她只要将账平了,又能重新找到赚钱的门路,不必靠当铺的这份活计谋生,那她便就此与元昼再无瓜葛了。
她咬了咬手指,她鉴定这些玩意儿的眼光如此毒辣,只要肯昧下良心,一定有的财发!
“夫人借一步说话。”
李簪月从柜台中走出,她压低了嗓门道,“夫人这物即然出自宫中,怕不是从正当手段所得吧。”
“何为不正当手段?”
李簪月沉声道,“以夫人的相貌穿着,您的丈夫多半出自那赭羯军中,那日长安沦陷,元家父子不许烧杀抢掠,您的夫君却顺手拿了这字儿,却又找不到地方销赃。”
粟特女人却没有一点被戳穿的恼意,她还脸上有几分骄傲,“是我夫君抢来的,我们从前家贫,如今却富庶,所有的东西都是抢来的!”
李簪月扯起了个笑意,“我能帮夫人,还有夫人身边的其他赭羯,为这些‘来路不明’的书画瓷器找到买家,但其中盈利,十两中我要得一两,夫人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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