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喧嚣。
我们下意识退到路边。明黄绸缎车帷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四角金铃随着车驾行进叮当作响。
是宫里的车驾。
会是陛下么?
那辆华贵马车却在经过我们面前时,缓缓停住。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纤手掀起半幅。
先看见的是陛下。她今日未着朝服,茜素红常服衬得眉目愈发矜贵。
我们慌忙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陛下并未叫起,她回过头,看向了车内,声音是罕见的温和:“知遥,你看,外面日头正好,要不要下车走走?”
车内没有回应。
隔着晃动的纱帘,我瞥见半截素白广袖搭在窗沿,清瘦腕骨上戴着熟悉的伽南珠。
良久,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陛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转而对我们淡淡道:”诸位爱卿免礼。”
金铃重新摇响,马车在侍卫簇拥下缓缓驶离,卷起淡淡龙涎香。
同僚们这才直起身,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位就是谢贵君吧?真是…可惜了。”
”听说入宫后终日闭门不出,幸有陛下怜惜…”
”沈大人当初倒是果断。”有人意味深长地看我,”不爱美人爱江山啊…”
我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车驾,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盛夏阳光灼热,竟烤得眼眶发疼。
”愣着做什么?”我转身扯出个笑,官袍银绣在烈日下闪过冷光,”不是要去兰台阁?今日的酒钱,算我的。”
金铃轻晃,车厢里弥漫着龙涎香与药味的混合气息。
"你看到了吧?"萧玉衡的声音放得很轻,"她如今春风得意,官袍都穿出七分酒气。身边围着多少逢迎之辈……哪还有半分想起你的样子。"
谢知遥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伽南珠在腕间轻轻转动。
刚才,那个身影一晃而过——官袍微敞,站在一群朱紫大臣中间,笑得眉眼舒展。
她总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漂亮。包括忘记他。
腕间伽南珠突然烫得灼人。这是当年她跪在佛前三步一叩首求来的,说愿我的知遥百岁无忧。
如今她大概早已忘了,这串珠子曾被她怎样珍重地捧在掌心,如同珍重他们那些年。
“沈沅。”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窗外那抹刺眼的笑意抹去。
”你如今这般风光,可曾有一刻...”
”...想起过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你念念不忘?”萧玉衡忽然倾身扣住他手腕,”朕和你年少情深,甚至准你保留这串破珠子——”
”陛下。”眼前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碎玉投进深井,”伽南珠避邪,臣近来多梦。”
萧玉衡猛地松开手,冷笑:”梦到什么?梦到她哭着求你回去?”
话未说完,谢知遥忽然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
萧玉衡连忙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拍他的背。
"好,我不说了"她像是妥协般叹息,"我只是……只是见不得你这般折磨自己。"
谢知遥缓缓睁开眼,望向晃动的车帘缝隙,目光空茫。
"她不要的,"萧玉衡的声音轻柔如羽,"朕视若珍宝。知遥,你看看朕好不好?"
”陛下,回宫吧。”
"罢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睡吧,朕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