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若能得谢公子青眼,何愁前程不锦?”
话头不知怎的,突然拐到我这儿:“沈修撰,听说你高中时,谢府曾赠厚礼?莫非……旧识?”
我笔尖一顿,洇开一点墨迹。
“不熟。”
声音又冷又硬,砸得空气一静。
我抬眼,扯出一个笑:“琼林宴上,远远瞧过一眼罢了。那般人物,岂是我等新人能够高攀的?”
我摇头,重新提笔:“诸位就别拿我取笑了。叫人听见,倒显得我沈沅不知天高地厚。”
“也是也是,我等也就是随口一说。喝茶,喝茶。”
闲谈很快转向了别的方向。
大理寺那桩悬赏的案子,有了眉目,线索竟指向城南最有名的销金窟——软红阁。
我和同僚林栖梧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跃跃欲试与……些许头疼。
林栖梧是比我早两科的进士,如今在都察院挂职,混得如鱼得水。
“阿沅,这地方,进去容易。”林栖梧用折扇轻点下巴,笑得像只狐狸,“干净出来难。案子没破,咱俩的名声先得在里头滚三滚。”
我捏紧袖中密报,只问她“办案,还是立牌坊?”
她大笑,揽过我的肩就往里走:“行,沈大人够硬气。那今日,咱就体察民情去。”
软红阁内,香风扑面,靡音绕梁。
刚踏进去,几个衣着鲜亮的少年便围了上来。
“小姐是生面孔呢……”
林栖梧已自如地坐下,左拥右抱,笑得春风得意。她甚至捏了捏一个绿衣少年的脸:“模样真俊。”
我冷着脸侧身,避开伸来的手:“离远点。”
那少年一愣,笑容僵住。
林栖梧赶紧打圆场,塞了块碎银过去:“我妹妹害羞,头回来。”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收收你的官威。咱们是来找乐子的,知道吗?"
林栖梧刚把酒盏递到唇边,门就被推开了。
推得很轻,甚至有些犹豫。
谢知遥站在门外,一身月白常服,手里还攥着刚解下的披风。他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看向我时,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目光移开,落在桌上半空的酒壶,和倚在我身侧那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身上。
“沈姑娘,真是好雅兴。”
他转身就走。
“谢知遥!”
我推开少年追出去,在走廊尽头抓住他手腕。他甩开,我又攥住。
他回头看我,“沈姑娘还想让我旁观?”
“谢知遥,你不准走。”
我用力将他拽进里间,反手关上门。
林栖梧愣了愣,随即了然——这哪里是不熟。
“咳……”她站起身,笑容淡了,“谢公子,坐下喝杯茶?”
“你听我说,”我握着他手腕没放,“我不是来寻欢作乐。是大理寺的私盐案,线索可能在这。我和林栖梧只是来查案,”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我方才好像瞧见个熟人!去去就回!”林栖梧极其识趣地高声说道,冲我眨了眨眼,快步退了出去,还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我们。
我松开手,指尖残留他腕间的凉意。
“对不起。”声音轻下来,“那日在书房……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样揣测你。”
他仍沉默,只是呼吸缓了些。
我往前一步,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袖子。“谢知遥,”我说,“别生气了。”
这句很软。不像我。
我和谢知遥一前一后走出雅间时,林栖梧正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对面的廊柱上。
她挑眉,目光在我和谢知遥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我牢牢扣住的那截手腕上。
“哟。”她拖着长音,眼里晃着明晃晃的兴味,“沈大人这‘案’查得,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啊。”
“……暂时不查了。"我移开视线,"先离开这里。”
她合上手中装样子的折扇,规规矩矩地朝谢知遥行了个平辈礼,笑容比方才真心许多:“谢公子,久仰。在下都察院林栖梧,与沈修撰是同科之谊。”
谢知遥抬眼看她,颔首回礼,仪态无可挑剔,“林大人。”
“今晚真是……”林栖梧笑意更深,瞥我一眼,“缘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拉了她一把:"我的好姐姐,口下留情,行不行?"
隔了几日,大理寺的值房里,林栖梧将一份卷宗“啪”地甩在我案头,自己顺势斜倚在旁边,笑吟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