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头起的话茬,他都接得稳,还能推得更远些。
两人像顺着一道历史的河水往下漂流,自在又尽兴。
陈息听得入神,眼里遮不住惊叹。忽然她回过神,觉出自己话太密了,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那点明艳的距离感瞬间软了下来,露出几分姑娘家的憨气:“哎呀我一高兴就收不住。辛苦夏先生……辛苦甲方老板向下兼容我呢。”
夏澈闻言,笑容更深了些,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为自己和陈息重新斟满酒,目光如月般清朗地笼罩着她,“陈小姐此言差矣。看得多,记得多,不过是占了个‘博闻’的便宜,纸上得来终觉浅。‘体会’二字才是真正难能可贵。海水固然浩瀚不可斗量,但未必能比得上阳光穿透涧下水时,那份灵动跳跃的斑斓璀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和恳切,“何况,我怎好意思以浪涛自喻?而陈小姐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酒意和兴奋而微红的脸颊上,落在那永远闪烁着生命热忱与思考光芒的眼眸里,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何止是一溪清涧,一潭静水?你是奔流不息、气象万千的江河。自有你的方向,自有你的力量,自有你映照天地、滋养万物的光芒。能与你同席,听你谈古论今,观你神采飞扬,是我的荣幸。”
陈息握着酒杯,几乎要拿不稳而倾倒。
这席豪奢的唐宴,那卷拓尽长安风华的旧纸,都比不上他这一番“水论”,更入她心。
临别前陈息脚步轻快地折返回来,带着些许兴奋残留,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那双大眼睛在廊灯下闪着狡黠灵动的光,像只发现秘密的小狐狸,“夏老板,”她故意拖长调子,带着点俏皮,“下一站可是要去风吹草低见牛羊的M省了!你说……” 她故意停顿,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会不会又那么巧,在哪个蒙古包前或者敖包旁边,再偶遇您这位贵客呀?”
她的语气里满是促狭和试探,而夏澈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陈小姐未卜先知,竟有汉初神相许负之才。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迎着她好奇的眼神,“不过,这次倒非刻意。八一将至,家父有一位老战友在那边荣养,我确是要去探望的。”
原来如此。
不是“巧遇”,是“正好”。
但这份“正好”,似乎比刻意的安排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微澜。
此刻,曲江的夜风裹着灯火人气拂面而来,陈息倚着雕花木栏,指尖那块精巧的点心已被无意识捏得微微变了形,酥皮屑簌簌落下些许,她也浑然未觉。
她想着夏澈那清浅得如同水痕的笑意,想着他提及老战友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沉甸甸的敬重。她的思绪飞向了那片他口中辽阔无垠的内蒙草原,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含义莫名的“正好”水面上倒映着万千璀璨灯火,碎金一般在她空茫的眼底跳跃闪烁,那般热闹的光影,却似乎半点也照不进她此刻纷乱飞扬的思绪深处。
身旁,宁驰温柔的目光依旧如水般落在她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试图从那微蹙的眉尖和失焦的眼神里,解读出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与无形中竖起的疏离。
他看到了灯火勾勒下她惊人的美丽,捕捉到了那份游离于喧嚣之外的缥缈,却终究无法窥见,她心底那片因他人而起的、正暗自汹涌的涟漪。
夜风未停,继续温柔又固执地吹拂着她身上那袭裙裾,裙摆流动如波,拂过冰凉的栏杆,也吹动她如墨染般的青丝,曲江畔的笙歌繁华是别人的热闹,是模糊的背景音。而她只是静坐着,发呆着,像一尊被定格的美人塑像,这藏在水月镜花下的、无人知晓的心事,正悄然启程,驶向一个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