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听得磕绊,讲得更是艰难。高楼广厦挤挨着,霓虹灯牌昼夜不熄,晃得人眼晕,也照得人心慌。机会看着多,可抢破头的人更多,一个个眼睛都亮得骇人。他拿到了梁山伯这角色,可戏重,分量沉,是机遇,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磨盘。
他日日都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死紧,连夜里阖上眼,那根弦也松不下来,眉宇间便总是锁着一道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皱褶的。
而那年的陈息,才十七岁。却不像他这般终日悬着心。她是一颗实实在在、火力旺盛的小太阳,走到哪儿,哪儿就亮堂起来,暖烘烘地驱散阴霾沉郁。
她总能找到自得其乐的方式。一次休息时,他看见她蹲在片场角落的竹林边,手里摆弄着几片随手摘下的青翠竹叶。她那时的侧脸还带着点婴儿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好奇走近,只见她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折叠、穿插、缠绕,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竹叶蜻蜓便出现在她掌心,薄薄的翅膀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去。她似乎还嫌不够,又摘了几片叶子,手指翻动间,一只憨态可掬的竹叶小青蛙也诞生了,她甚至还能用细草茎让它跳起来。
“喏,送给你!”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大方地把竹叶蜻蜓递给他,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所有阴霾,“宁驰哥,别老皱着眉头啦,像个小老头!你看,竹叶也能变戏法!”他愣愣地接过那只轻飘飘的竹叶蜻蜓,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那粗糙的竹叶纹理和清新的植物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
他紧绷的神经,在她孩子气的笑容和这充满生趣的小玩意儿面前,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他忍不住也笑了,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尝试着去编一只,却总是散架,惹得她咯咯直笑。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几日,拍书院后山游玩那场戏时,导演安施竟真叫人把陈息编的那几只竹叶蜻蜓、竹叶小青蛙拿了来,递到祝英台手里。
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祝英台,此刻全然褪去了世家小姐的矜持,指尖拈着那抹青翠,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然的俏皮,轻轻将它放在梁山伯摊开的掌心。
竹叶特有的清韧质感,还微微卷着边,带着山野的气息。梁山伯先是一怔,继而低头看向掌心那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的小活物,再抬眼望向眼前笑靥明媚的同伴,眼底不由得也漾开真切的笑意,温润而明亮。
没有台词,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次短暂的对视。
可独属于少年人的、不掺丝毫杂质的纯真情谊,以及徜徉山水间自然生发的野趣,却瞬间从屏幕里满溢出来,鲜活、生动,成了整部电影里任谁看了心头都要软一下的动人片刻。
戏里如此,戏外,陈息的那双手,她那点不起眼却透着灵气的巧思,还有她整个人那种不设防的、鲜活的劲儿,就这样悄没声地,顺着竹叶的脉络,自然而然地渗了进来。不知不觉间,竟成就了他们之间最初的那点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投契。
这些东西后来也成了他漂泊在这个陌生地界、被沉重压力裹挟时,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最温暖也最明亮的光亮。
“宁老师?您做的绒鸟也很漂亮啊!”工作人员的声音将宁驰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
他猛地回神,指尖还残留着绒线的柔软触感,眼前是陈息依旧在低头专注制作新作品的侧影,和案上那朵惊艳的海棠绒花。王府工坊的日光温暖,与记忆中湿热仿佛隔着时空重叠。
他轻轻放下那只绒鸟,对着刚才称赞他的工作人员温和一笑:“过奖了,还是陈老师的手艺更胜一筹。”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陈息翻飞的手指,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那段温暖的回忆低语:“她这双手啊……一直都是这么巧。”
陈息似乎听到了,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正好对上宁驰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暗涌,只剩下一种澄澈的、带着暖意的欣赏,如同春日融化的溪水。她微一怔,随即也回以一个明亮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继续低头,沉浸在她指尖创造的小小世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