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息的手微微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脱力松开,但夏澈没让她松开,伸出手扶住她的肘。
在这小小的动作里,陈息找回了自己惯常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也不再用英语,也不再强调自己是在模仿情节的行为,而是咬着牙从缝里憋出几句字。
“但其实我废掉了。”
夏澈用一只手抱住陈息的腰,用一种很绅士的姿势但不容逃脱的气势,另一只手摘下了领带,深深地看着她。
“不是的,你只是痛苦而已。”
回到公寓,陈息无意识地在房间里乱走,每过一会就把脸埋在软垫里,无声地叫两声。
刚才夏澈声音很轻,如一阵风轻轻拂过陈息的耳垂。但却像是有人拎着铜锣耳边猛敲,“咣咣咣咣咣咣”,炸得她头晕目眩。刚被夏澈搂住的肌肤窜起一阵一阵的电流,钻入肌肤里,融入血中,一路噼里啪啦传到了心脏,搞得心也漏跳了好几下。
刚才她想开口说什么,但舌根僵住,气息也没法冲过喉口,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这几天或者说几年以来,在她满不在乎洒脱如风的躯壳下,藏着很多不甘不平。连荣荣都看不出来,最多以为是颇黎故事里的悲剧底色还留在她心里罢了。
怎么,怎么这夏澈就看得如此清楚。
她本来也是和贺华光想的一样,颇黎和杨玉环,两种角色一起诠释。
有什么难呢?就算退圈七年,以她这样的容貌、天分和资历,有什么做不到的?
但是当她看到杨玉环的演员庄淼表演时,她的信念动摇了。
一幕戏要杨玉环款款跪下,伏在玄宗脚下,穿着逃亡的素衣,褪去了一切贵妃服饰,像一只纯洁无其他欲念的小鹿。
“陛下曾许臣妾一个愿望,如今,就请陛下赐臣妾一死吧。”
庄淼的声音如名字一样,柔和到有些软弱,但面色从容,如同在说日常起居。
如果是我,会怎么处理这段戏?
回到酒店后,陈息对着镜子一遍遍揣度。
我应该高声地说吗?
我应该低低地哭吗?
我应该嗓子眼里崩出发出裂帛一样的声音?
我应该发出石子投入深潭的声音吗?
我应该紧紧攥着玄宗的衣角吗?
我应该端庄行礼吗?
我应该怀着对黄泉路的恐惧,怀着对一线生机的渴求吗?
我应该流露出深切的不舍和眷恋吗?
怎么会是这样的平和?怎么会是这样的释然?
现在耳鬓厮磨的情郎要牺牲你,要把你推入死路啊!他才是要为帝国没落负责的人?说红颜祸水?分明他才是祸根啊。真的,凭什么啊?
之前陈息半开玩笑地拉住叶荣,说想玩玩,来试试这一场戏。
她一向是个体验派,她想知道如果自己对剧本无代入感,还能不能演好一个角色。
叶荣没有发觉她的心境波动,便说得直白。
“你演出来是柔婉的菟丝子,只这一双眼睛太亮了。你不适合这样没脾气的小女人,这种为皇帝老公而死的话如果你说,下一场戏就该提剑策马保家卫国了。”
听着叶荣这样说,陈息虽放声大笑,但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几年她也不算荒废,但是演技真的进益了,还是连当初《梁祝》都不如了?
《紫禁城》里的珍妃,被推到井口还梗着脖子不肯就死。
《阿房宫》里的赵国女,为了嬴政的大业,愿意在脸上烙上奴隶印去寻第一剑客,而当理想破灭时,就慨然自刎于殿前。
《河西走廊》里的楼兰女,跋涉千万里,也不曾低下漂亮的下巴。
《清明上河图》里的李师师,就算是皇帝上门,也是斜睨着眼唱小曲。
《外滩》里的郑苹如,永远昂着头,如她留给世界唯一一张照片。
《大雁塔》里的三代公主故事迥异,但内里都一样热烈壮阔。有赫赫军功的平阳公主,和太宗赛马时,眼眸璨若寒星,气势不输半分,下葬时亲卫部队护送;高阳公主离经叛道,和和尚相恋,不容于世,当辩机被太宗下召赐死时,她长跪殿外,磕头磕得鲜血满面,当太宗死后,她既不服丧也不露悲切,甚至放声大笑而出。玉真公主风流恣意,宴会不绝,就算是冲淡平和的诗佛王维,也不过是她的座上宾客。
还有之前的绍敏郡主,那是陈息最喜欢的角色。
细细数来,每个都沾着她敢爱敢恨,来去若风的气质。
但她真的能做到理解角色,完全栽种出一棵全新全异的植物吗?
她从不后悔当初和东家撕破脸,从不后悔在安施第二次发出试戏邀约时,绷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