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园林尽扫
眼白,不含半点世间尘土,像林间的小鹿被羽箭擦过,并未受伤,只隐隐觉得不安,也不懂得害怕,只是茫然地跟着族群逃开。

    徐嘉上并不算天才的导演,但年近五十阅人无数,一下就看出这个还未褪去稚气,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女孩骨相有多好。

    他暂停了拍摄,给好友安施打去电话。

    安施,港影中的大师,作品总让人如做一场大梦,看完后怅然若失,意难平。他今年正在筹拍新电影,他的习惯一贯是挑选璞玉好好打磨。

    打完电话的徐嘉上走回陈息的面前,陈息已经卸去戏中桃花蘸水般娇怯怯的神态,一双眼睛灿若星子,没有半分扭捏羞涩。

    “你叫什么名字?”

    “陈息。”

    “今年多大了?”

    “十七。”

    “听说过《梁祝》吧。”

    书院幽静,竹林苍翠,新人男主演名叫宁驰,眉眼柔和,嘴角总含着笑意,穿着书生白袍,端方温润,如一方美玉。陈息则在拍摄的一年里,渐渐长开,轮廓越发精致,男装时俊丽爽朗,女装时娇妍可爱。

    余娆和安施合作多次,关系甚好,听闻曾演自己侍女的小龙套如今到走了大运,便前来剧组探班。见了这漂亮女后辈,倒没有刻薄,反而开着玩笑,“如今啊,才是阿青见了西子。”

    工作人员私下议论,如今的余娆被一个大人物追求,要离港赴英,自然心平气和,少了当初和袁芬争长短的锐利娇蛮。

    大家私下也说,不愧是第一美人,做金丝雀也是一等一的价。

    安施明白新人演员的稚嫩,按着故事情节顺序拍摄,减了许多难度。最后才拍到梁山伯吐血而亡,祝英台坟前悲泣,双双化蝶。

    陈息过了一遭这样的人生,拍到最后一幕已经清瘦寥落,如风中随时会散去的花。

    越临近拍摄结束,陈息越失魂落魄,俨然就是和马家定亲之后的祝英台,凤冠霞帔金披银挂装点的,不过是一具了无生趣的皮囊。

    祝英台答应上花轿,却要求轿前两盏白纱灯,轿后三千银纸锭。

    到了梁山伯坟墓所在的山下,她挣扎着冲出花轿,一声声哭叫着“梁兄”,边向山坡上的坟墓跑。一开始有些脚软,跌在地上,如垂死的赤色蝴蝶在挣扎,泪珠一行行坠下,冲散胭脂,如同泣血。

    但渐渐地,她生出力气,面上也露出坚定从容之色,甚至有些欣喜,大红嫁衣抛在身后,如硕大的云,露出下面掩盖的一身素白。伏在梁山伯的墓碑上,她已不再落泪,咬破手指将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默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随着这一阙歌,坟墓应声而开,她纵身扑入。

    最终的镜头定格在飞过僧人指尖的一双蝴蝶。

    新世纪的钟声敲响,大陆飞速发展,虹吸作用日渐汹涌,除了经济科技,也显现在文化产业。距离HK上一个具有全亚洲影响力的巨星的诞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所以奖项和资源都向新人倾斜,以图捧出新的天王天后。

    横空出世的陈息,有着这样的美貌和灵气,自然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前途无量,自然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可造良才。所以,凭借《梁祝》,陈息拿下影后。在那群星璀璨的领奖台上,她是自金紫荆奖成立五十年以来,最年轻的存在。

    得奖之后,刚在寰视影业编辑部转正的实习生叶荣递了辞呈,转而成为陈息的助理,也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在两人的反复权衡之下,挑选了郑进新作里的郡主一角。

    第一次,镜头里只有那双和象牙扇柄一般的手。

    第二次,她在酒楼下勒马回顾,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第三次,绿竹山庄地牢之中,红晕双颊,容貌娇艳无伦,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倒有七分腼腆。

    最后攻上武当,在一群顶尖高手的簇拥下,款步走出,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气派非凡。只站在那里看得出她久居高位,手握权柄,高傲凌人。

    影片的最后,她轻轻在属下的肩头一点,借力腾空,翩然离去,只留风中一句,“张教主,若想救人,就来大都找我吧。”

    郑进本想拍摄上下两部,所以在这留了“待下回分解”的台词,却不料变故横生,这出竟成绝唱。

    陈息惹下麻烦,上头的人想要敲打驯服她,便将她雪藏。

    但陈息她偏偏一身傲骨,有如金石,倔强得铮铮作响,直接抛下HK的一切机会,独身北上,加入帝都电视台的纪录片栏目,从此七年,和大银幕全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