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旁的水系愈发交叉纵横时,风岐咂巴一下嘴,咕哝着:“我要回家了……”
令她舒适的木质香中,她开始怀念那片湿润的泥壤。
泥壤会包裹她、承托她、呵护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道声音问她:“那我七点钟过来接你,好不好?”
像是出自那片泥壤,又像来自天外。
她睁眼,呆呆“哦”一声,车前是熟悉的青瓦白墙。
她到家了。
低头,青石板铺成的地砖正从她的脚尖向前生长,嗅到一股饭菜香,困倦瞬间一扫而空,两个羊角辫甩在脸上,她不由自主雀跃起来。
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天还没黑她就到家了。
蹦蹦跳跳向前走,她咬一口甩到嘴边的辫尾,前桌今天梳的双麻花辫,她明天也要梳,辫子松开了就是卷发,想要卷发,卷发洋气。
时不时有下班的邻居跟她打招呼,风岐一个个喊过去,心里不停地点评着各家风味:
这个不行,会做饭吗?
这个是不是黄酒放多了?
噫,放这么多大蒜叶子,呛死人了。
反正这世上,没一个有阿公的手艺好。
阿公什么菜都会做,尤其擅长苏帮菜,她最喜欢吃阿公做的松鼠鳜鱼,阿公从来不用番茄酱,都是每年拿山楂熬的。
不管是熬山楂酱还是秃黄油,阿公都会叫她搬个小板凳坐一旁,一会儿就叫她尝一口。其实不止这些,阿公做饭的时候如果她在家,功课不忙,也会时不时叫她去尝尝,尝完了不算,还会考她这一次调料配比做了哪些调整。
她的舌头和鼻子多灵啊,从来没出过错,虽然阿公从来不会采纳她的意见。
但还是好吃,无所谓,她可以迁就。
终于跑到家门口,风岐大喊一声:“我家来啦!”就奔了进去。
跑进院子,阿公背对着她,正在树下不知道忙什么。她跑进客厅,又跑进卧室,再去一遍厨房,出来问:“阿公,我阿婆呢?”
阿公没回头:“不是在堂屋啊,嶷嶷,阿公同你讲了,做事体要仔细,要耐心点,这么大个人都寻不着。”
风岐冲阿公做了个鬼脸,反正他也看不到,又奔进客厅,可是还是没有人。
刚要出去,她发现客厅正中老梨花木桌子上,摆着张卷子。
她的卷子。
风岐好奇地拿起来,是她自己的已经有些陌生的工整字迹,标题是《我的外婆》,右上角是老师打的分数,满分50,红色大字写的48,下头还有两条红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她已经高中了呀,这不是小学的卷子吗?
她的目光落在左上角自己的名字上——二(2)班风岐,是啊,这是小学时候的卷子,谁翻出来的啊?而且这张卷子看着很奇怪,上面贴着横七竖八的胶带,像是被撕碎后重新粘起来的。
她都高中生了,怎么还梳着羊角辫呢?童心未泯?
而且高中的时候......
家里不是只有阿婆吗?
风岐疑惑地抓着卷子去找阿公,开口依旧是童声:“阿公,阿婆不在啊,她上哪儿去了?”
阿公依旧没回头,只忙着拿铁锨翻土,风岐站过去,对着那棵刚种下没多久、被掼在一旁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桂花苗愣怔半晌:“阿公,干嘛要拔掉啊,阿婆上个月刚买的。”
那是家里的第二棵桂花树,阿婆亲手种下的。
阿公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试卷上:“给阿公读一遍,这次作文写的什么?”
“哦。”风岐乖乖举起卷子,只是目光又落到了阿公身旁的两个长长的坑上,“阿公,你在挖什么呀?”
“没什么,”阿公的语气柔和下来,“阿公挖坑吃力,乖嶷嶷给阿公读。”
“哦,那好吧,还是我有用吧?”她说着就向上摊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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