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也在。
她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手捧着一卷书,姿态娴静,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阅读。而李琮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摊开的,正是她熬夜写就的那份条陈。
听到通报,李琮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晏身上。
依旧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但此刻,里面翻涌的情绪比上次更加复杂。
锐利的审视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惊讶?以及一种发现了意外之喜的玩味。
“由宫闱琐事管窥考成之弊与革新之策……”李琮缓缓念出标题,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苏晏心上,“倒是个聪明的法子。”
苏晏屏住呼吸,垂首而立。
“采买之弊,洒扫之困,器物损耗之惑……”李琮的指尖轻轻点着纸张,“你将我这宫廷,看得倒是透彻。”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晏心头一紧,连忙道:“奴婢妄言,请殿下恕罪!”
“妄言?”李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不,你说得很对。甚至比许多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朝臣,看得更明白。”
他拿起那份条陈,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狗爬似的字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你避开了你不熟悉的前朝政务,却用最熟悉的宫廷琐事,将你那套‘数据考成’的核心,演绎得淋漓尽致。由小见大,触类旁通。苏晏,你让我……很意外。”
他没有说“满意”,而是“意外”。
但这“意外”二字,让苏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寸。至少,她的命,暂时应该是保住了。
“奴婢惶恐,只是……只是竭尽所能。”苏晏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静妃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轻微的声响,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能于微末处见真章,本是难得的本事。”静妃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份重量,她的目光掠过那份条陈,最后落在苏晏身上,“你能想到由宫内入手,循序渐进,可见并非只有一时冲动的急智,还懂得权衡与分寸。琮儿,”她转向李琮,“此女所言,虽格局尚小,但根基颇实,非是空中楼阁。”
她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褒贬,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但这番话,无疑是在肯定苏晏思路的可行性,以及她表现出的某种谨慎特质。
李琮对母亲微微颔首,显然尊重她的判断。他重新看向苏晏,眼神中那抹玩味更深:“母妃所言极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
“你不是想要结合实际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就从……母妃的宫里开始吧。”
苏晏愕然抬头。
“条陈里提到的采买、洒扫、器物管理,你既看出了弊病,想必也有了初步的改良之策。”李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给你权限。从明日开始,宫里的一应庶务,由你协助管理,一应人事调度、份例出入,皆需经你核算记录。”他特意强调了权限范围,“就用你的‘尺子’和‘数据’,让我和母妃看看,你能将这一宫之地,管出什么不同的模样来。”
静妃此时也缓缓起身,走到苏晏面前。她没有李琮那般外露的压迫感,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过来时,带来的压力却分毫不减,甚至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晏,”她唤道,“宫中人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给你权限是殿下的恩典,但如何用好这权限,平衡各方,稳步推进,考校的是你的真本事,也是你的心性。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期望,也……莫要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这番话,既是支持,也是警告。
在宫里推行“改革”?这无异于将她直接推到了宫人利益争斗的风口浪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习惯了旧有模式的宫人……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宫女,如何去推行?
这不仅是考验她的能力,更是考验她的手段、心性,甚至是在逼她站队,逼她彻底斩断后路,只能依附于他!
苏晏看着李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不仅要用她的“智”,还要炼她的“胆”,更要绝她的“路”。
她别无选择。
苏晏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是,奴婢……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和娘娘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