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道。
顾晏如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朱砂线路旁轻轻一点,轻柔的声音在帐内响起:“不错,正是舅父的商队。你们可知,自吐河西走廊这条黄金商道断绝。舅父的生意几乎毁于一旦,货物被劫,伙伴离散,那是他半生心血,清晏阁也因无香可用而凋零。”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但舅父并未一蹶不振。此后,他倾尽家财,耗费无数心力,另辟蹊径,千险万难才重新打通了这条从扬州出发,经运河入汴梁,再西行上都,继而从邠州折向西南,翻越陇山经河州、青海湖直达沿吐蕃逻些的生命线。”
青黛恍然大悟:“那小姐你两年多前突然日夜苦读,整天写写画画,三天两头的给舅老爷写信,难不成也是为这商路?”
顾晏如笑着点头:“那会也是艰难,你们也都知晓,母亲嫁妆、商铺里的现银都赠予祖父换作军需带去边关了,而近半数铺子受河西走廊之损。”顾晏如黯然道:“母亲故去,三番两次只余得清晏阁,还无香可用。舅父深知我之处境艰难,奈何自顾不暇,来信劝慰我先行龟息。我亦心焦舅父之困,闺阁女子无能为力,这才捡起父亲藏书,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指尖坚定地落在“径州”二字上:“此路一通,商队便可将在扬州集散的江南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运至西域。而泾州,不仅是祖父的节度使驻所,如今更是朝廷对吐蕃用兵的前沿。巨大的军需、边地的稀缺,使得这里商贾云集。”
顾晏如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此地数十万军民,盐铁茶帛药,无一不贵。朝廷严禁出关的物资,在这里卖给边军、商贾,便能立获数倍之利,且无需冒深入蕃境之险,于是,舅父的泾州货栈应运而生。”
“而清晏阁的香料,就是舅父商队带回的。”顾晏如看了看其余四人,“事以密成,此事除了疏影协助我管理铺子及账目,也只静姝、明玉知晓。”
香凝疑惑道:“那小姐为何要告诉卢小姐、江小姐呢?”
顾晏如摸了摸香凝的头:“傻丫头,咱们的香铺在上都头一份,你以为祖母、杨氏为何不觊觎?为何无人找寻麻烦?我拉两位金兰入股,其一,明玉处境艰难,手里多些银钱总是好事,又能担着香料的来处名义;其二,卢世伯从中书省调入秘书省任秘书少监,明升实贬,成了一个管理图籍的‘闲人’,但是范阳卢氏家主,清流之首,伯父伯母与那一众宵小岂敢造次!”
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柔美外貌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而初春为抢占‘开市’头筹,打通‘雪融’新路,舅父的商队应该已从扬州出发了!有舅父经营数年、熟谙沿途一切关隘险阻的可靠人手,有可供我们依托、掩护行藏的商队身份,更有在泾州站稳脚跟后,能直通祖父帅府的渠道!这,才是我此行真正的生机所在。
众人思虑良久,面面相觑,终是认同小姐惊天之思。
见众人再无异议,神色虽惶惑却都透出一股决绝,顾晏如心下熨帖,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与她命运相连了十几年的人,沉稳贴心的青黛,细腻果敢的疏影,刚烈坚韧的翠微,纯真可爱的香凝,如母亲般将她拢在手心,日夜呵护的周妈妈!声音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涩意:“方才所言,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可我……不能不为你们多想一层。”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道:“舅父的商队虽是可托,但前路终究是往那兵荒马乱、草菅人命之处去。我身不由己,必须前行,可你们……不必陪我涉此滔天风险。”
顾晏如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做出了决定:“待我们平安出得上京,寻得舅父商队汇合后,妈妈,你便带着香凝她们,拿了盘缠,各自归乡或去投亲吧。总好过……把性命都填在这条吉凶未卜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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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回 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