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

    自废太子风波后,朝堂上下久陷低迷,此番围猎正可提振士气。

    如此盛事,楚瑄身为皇长子亦无法推辞。沈鹤放心不下他这副病弱孱孱的身子,主动要求随行。

    冬猎当日,朔风卷着细雪,将天地妆点成一片银装。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自宫门而出,朱旗猎猎,车马辚辚,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迤逦而行。

    抵达猎场时,沈鹤掀开车帘,伸手去扶楚瑄下车。楚瑄余光瞥见不远处停驻的马车,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狐裘中探出手来,放在她掌心。

    呵气成霜的天气里,不少贵人甫一下车便搓手跺脚。沈鹤为他拢了拢白裘氅的系带,楚瑄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拉入自己温暖的狐裘之中。

    "手这样凉,冷不冷?"

    “我不怕冷。”她摇了摇头,他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举止,幸而周遭无人注目——他的宽大裘氅挡着,沈鹤没注意到,数丈外的马车前,楚琰阴鸷的目光正如毒蛇般缠绕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陛下驾到——"侍从高声唱喏,闻此声,众人纷纷俯首。

    金丝绣龙的銮驾前,皇帝鬓发如霜,龙纹锦袍下的身躯已略显苍老之态。更令人意外的是,此次伴驾的竟不是萧贵妃,取而代之的是裹着雪貂斗篷的林美人,腹部明显地隆起。

    林美人年轻娇媚,模样乖巧可人,而皇帝对她腹中的龙种亦是呵护备至,毫不掩饰关切与期待。

    几步之后,萧贵妃的凤辇姗姗来迟。九凤金冠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依旧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紧攥着绢帕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她冷眼旁观着皇帝二人,嘴上挂着凉薄讥讽的笑,

    十多年来,萧贵妃位同皇后坐镇六宫,更是三皇子生母,风光无量,第一次被落在后面不与帝王同辇,群臣见状纷纷低头,眼角余光却在两位后妃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暗自揣测纷纷。

    按理说即便帝王宠爱不再,也总会给她几分薄面。如今这般情形,岂不是当众下了她的面子,更让萧氏与三皇子难堪?

    "陛下,"林美人娇声开口,声音嗔婉,"妾身听闻,鹿肉最是滋补,陛下为臣妾猎一只回来好不好......"

    侍立一旁的內官连忙躬身劝谏:"陛下容禀,御医再三叮嘱,为保龙体安康,还请陛下坐镇大营观猎为妥。"

    皇帝眉心微蹙,显出不虞之色。林美人眼波流转,又道:"御医明明也说身心愉悦有益龙体康健。臣妾素闻陛下当年百步穿杨的英姿,如今定也不减分毫。难得离宫散心,何苦又被这些规矩束着?"

    "爱妃所言极是!"皇帝朗声大笑,忽又掩唇轻咳。林美人忙为他轻抚背脊,却听他强撑精神道:"朕当年三箭落双雕,今日便让他们看看,朕虽年长,却未老迈!”

    众人各自回帐更衣备猎时,楚瑄对她说:"阿鹤,你在帐中稍候我片刻,我去主帐面见父皇。"

    沈鹤诧异,"围猎在即,怎么此时忽然去见陛下?"

    "不过循例问安罢了。"楚琰随意说道,示意她安心,可他眉宇间那抹凝重分明是藏着事。

    待楚瑄离去,沈鹤回想着方才御前所见。皇帝对林美人及其腹中龙种的偏爱,在众目睽睽下毫不掩饰,这已非寻常宠幸,倒像是刻意昭示着什么。

    宫中现在并不太平,看似稳固的储君之位下实则暗流涌动。萧贵妃与楚琰母子,恐怕与圣驾之间另有一番博弈。

    "嗖——"

    陡然,一柄飞刀破帐而入!

    沈鹤偏首避过,那暗器深深钉入帐柱。铁柄寒芒闪烁,正是守夜营特有的制式。

    她立刻追出去,但见一道黑影掠入林间。只远远一瞥,便确认那熟悉的背影分明是慕平无疑。

    慕平一直引她至密林深处,不知究竟寻她何事。忽地,他驻足转身,隔着数丈一欠身,面上竟带着几分愧色。

    沈鹤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便要走,下一刻就听到林间传来楚琰似笑非笑的声音。

    "阿鹤如今见了我便要躲么,如此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