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点点头,看着他,竟颇有种见到昔日老友升迁发财的微妙感觉,寒暄几句后,问起了慕安。
“慕安她如今还在守夜营。”他很快接话,仿佛早就在等她这一问。“她一直在等你。你们从前最是要好,如今你要离开了,去和她告个别吧。
沈鹤犹豫了一下。
“你且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如今陛下登基,从前三皇子府和守夜营旧址几乎都已废置。现在那儿只剩慕安了。”见沈鹤仍迟疑,又说:“我岂会害你不成?以我们多年交情,还信不过我?”
最终沈鹤还是随他去了。
穿越了大半个红白交织的京城,再次踏足这片既熟悉得刻骨铭心的旧地。
的确已是空置。陈墙斑驳,演武场地面残留着昔年的深褐血迹,无人之境更显幽寂。来到从前与慕安同住的那间四方小屋,推开门——里面等着她的,却不是故友。
是楚琰。
他一袭玄黑常服,金绣的五爪蟠龙纹样凛然生威,外披大氅,袖口垂落至青铜螭兽,自成威仪。
沈鹤了眼慕平。对方不敢与她对视,匆匆退了出去。
楚琰缓缓开口:“不必怨他。是朕的命令,他也只是听命行事。”
失望是难免的。这个谎言并不高明——慕安此刻根本没有理由独自在此等她。但看在多年情分上,沈鹤仍愿意相信他这个朋友。
“他是个聪明人。”楚琰继续说道,“从前朕只觉得他本分却平庸。如今却发现他最大的长处是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阿鹤,他比你强。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小聪明毫无用处,不如选对道路,走得稳健。”
沈鹤沉默片刻,“——如今,该称一声陛下了吧?”
“陛下万尊之躯,何必屈驾这陋室。况且眼下正值登基不久,您该在宫中祭典庆仪上才是。”
楚琰笑了一声:“阿鹤,你觉得朕庆祝得起来吗?”
“朕的母亲刚刚过世,朕却不能表露一丝悲伤。为了社稷安稳,必须忘记父丧母痛,以国事和祭典为重。朕批了一整日的折子,听朝臣挨个上表劝朕节哀……却连一刻去哀悼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正是你一心追求的帝王之位吗?
求仁得仁。
沈鹤这样想着,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陛下政务繁忙,既得空闲,不如好好休息,或去看看娘娘。何必在我身上浪费。”
楚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当真不知朕为何来找你?”
”父皇走了,母妃也走了……”他恨先帝临死还要带走他唯一的母亲。可登基后,见到萧氏各脉为自保纷纷主动交权,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愿承认的庆幸。
“坐在那个从前只能仰望、不敢久视的位子上,突然觉得宣德殿竟如此空旷,周围的人离得那么远。朕想到了你,阿鹤,若你还在朕身边,像从前一样日日跟着朕,陪朕对弈,替朕翻书研墨……
沈鹤说:“陛下,您已是天下之主,理当比从前更决断狠厉才对。正如您常说的,权势地位才是唯一的度量。您如今尽握手中,还有何好怕?”
“阿鹤,你还是在怨朕?”
半晌,他低低笑了两声,“也是……当初是朕权衡利弊,亲手将你送入长皇子府;也是朕一心筹谋,娶了谢氏进门。这些事,你虽从未言明,但心里终究是怨的吧。”
他似乎变了不少。登临大位,历经变故,曾经的倨傲沉淀为沉稳,竟也能平静地反思自己,实在难得。
“如果没有那些事,今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沈鹤没有说话。
“阿鹤,你爱过我吗?”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知何该为爱。”
她向来行事简单,旁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回以旁人。
“陛下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聪明,比起审时度势,更觉诚心可贵;比起金尊玉贵却方寸拘谨之地,亦更向往真正的自由。”
楚琰目光一黯:“所以你是觉得,楚瑄能给你这些,真心、自由……而朕就给不了?”
“......”
“陛下坐拥四海,没有什么是给不起的。只是我无福消受罢了。”
“若朕偏要你消受呢?”他声音转沉,“你该知道,那一纸圣旨根本挡不住什么。只要朕意已决,即便是背负骂名、违背宗法,废了那道先帝旧诏,世人又能奈朕何?”
沈鹤微微蹙眉:“陛下何必如此?”
她的同样决意,大不了鱼死网破。
感受过了自由的滋味,便再难忍受被束缚指使的日子,也不会再愚蠢到将他贪婪的私心和占有欲当□□意。
“陛下不会这样做的。”她说道,"眼下新朝初立、朝局待稳,不知多少人在外虎视眈眈。权势越盛,越易招嫉,这个道理您最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