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疲惫的神情里那抹对现代便利发自内心的惊叹,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怨气也消散了。
“走吧,”我语气柔和下来,“带你去吃早餐,然后好好看看这座城。”他点了点头,显然对“吃早餐”这个提议没有异议,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酒店的自助早餐设在二楼一个宽敞明亮的厅堂,长条餐台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在暖光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王逸的脚步再次顿住了。“此地……食物竟如此丰足?”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眼前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寻常百姓……亦可如此?”
“嗯,自助餐,想吃什么自己拿。”我递给他一个洁白的骨瓷餐盘。
他端着盘子,像个初入迷宫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困惑。他小心翼翼地夹了块最小的奶油蛋糕,谨慎地取了包子油条,最后目光落在温热的白粥上,似乎找到了熟悉之物,盛了一碗,配上一些小菜。
来到座位边,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环视四周后,才有些僵硬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几乎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上,似乎是很不习惯这种垂足而坐的坐姿。
餐桌上,我们相对无言。他执起白色的瓷勺,动作自然而优雅,即便是喝粥,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礼仪让周遭略显嘈杂的环境都仿佛安静了几分。
他先尝试了那块奶油蛋糕,只咬了一小口,眉头就微微蹙起,似乎被那过分的甜腻惊到了,默默放下。然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表情还算平静。相比之下,那碗白粥倒成了他唯一安心吃完的食物。
这一切让我更加坚定了带他“见识”一下现代社会的念头。这既是为了帮助他适应,或许,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求证。
***
走出酒店相对安静的门厅,城市的喧嚣如同滚烫的热浪,夹杂着肉眼可见的声波与气流,瞬间将我们裹挟。
汽车的引擎低沉地咆哮,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空气里。电瓶车如同沉默而迅疾的游鱼,在人行道的缝隙中肆无忌惮地穿梭,带起一阵阵突兀的风。
“这些铁马……今日似乎格外喧躁。”王逸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几乎下意识地朝我这边靠近了半步。
一辆汽车猛地按响喇叭,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脱口问道:“此声何以如此暴烈?莫非前方有险情?”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就是……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催前面的车快走。”
他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这时,一辆电瓶车灵巧地窜上人行道,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王逸猛地后退一步,瞳孔微缩:“此物无马无厢,何以奔行如飞?竟还跃上人行之地?百姓何以安行?”
“那是电瓶车,靠电的。”我尽量简单地解释,同时拉着他避让到更靠里的位置。
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喇叭声都让他眉头狠狠一跳。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低声叹道:“此间声浪,粗粝如砂,纷乱如麻……直教人耳内嗡鸣,心神难定。”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中的怀疑又加深了一分。这种对现代城市环境最本能的排斥与不适,实在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我们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巨大的LED广告屏占据了大楼侧面,正播放着香水广告。画面光影迷离,衣着清凉前卫的模特眼神魅惑,肢体舒展,背景音乐是节奏感强、鼓点密集的流行歌曲,女歌手用慵懒甜腻的嗓音唱着大胆直白的歌词。
王逸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他仰头看着屏幕上模特扭动的肢体和炫目的特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下一刻,他竟然猛地抬起宽袖,严严实实地掩住了口鼻,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悸与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此……此乃何物?”他的声音从衣袖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与怒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以以此等靡靡之音、妖冶之姿示众?成何体统!”
“那是广告,”我轻声解释,拉着他快走几步,试图远离这巨大的声光污染源,“商家宣传东西的一种方式。现在……风气开放,很多表达都比较直接。”
这还没完。街上往来行人,尤其是年轻女孩们清爽的夏日装扮——短裤、短裙、吊带,更是让他目光如同受惊的鹿,四下躲闪,最终只能死死盯着自己前方的路面,连脖颈都透出尴尬的红色,每一步都走得僵硬无比,刻意与我保持着比之前更远的距离。
“此间女子……”他迟疑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衣着何以……如此简省?”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我,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而非评判。
“现在天气热了,这样穿比较凉快,”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解释,“而且大家觉得,展现身体的美感是很正常的事。”
他似懂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