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龙王”的身份里剥离出来,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匿名的大学生。
可眼前这个女人,只用一瞬的对视,就拆穿了她。
“你在说什么?”诗语试图用理性压过心里的警惕,“如果这是某种……招聘手段,我觉得有点过了。”
“招聘?”苏予安被她这句话逗笑,眼尾弯起一抹轻柔的弧度,“你如果有兴趣,我当然也很欢迎。但今天不是为了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长发在她肩上轻轻晃动,像是海面上柔软的波纹。
“你有没有想过,”她隔着玻璃看向深海的方向,缓慢地问,“为什么你会对‘被困住的东西’这么敏感?”
“……”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总梦见树根,梦见被咬断的木质,梦见有无数小蛇在你脚边滑行?”
诗语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那些梦,从未被她告诉任何人。
而这个女人,像是亲眼见过一样,把它们一件件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她压低声音。
苏予安侧过脸。
窗外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映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种极克制的悲伤。
“我是被他们钉死在海底的那条蛇。”她轻声道。
“也是——”她像是在咽下一口什么东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意,“曾被你陪在身边,直到肉身腐烂也不肯闭眼的那条蛇。”
她转身时,眼里那点神之威严被柔和的情绪冲淡了些,只剩下极深极深的眷恋与怨怼交织。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王诗语。”
“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尼德霍格。”
七
茶杯在指尖微微发抖。
王诗语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有一扇原本紧紧关上的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推开了一条缝。
大量的黑暗涌了进来。
破碎的记忆碎片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海。
铁钉。
腐烂的鳞片。
睁着眼睛到死也不肯闭上的那条巨蛇。
还有在她濒死之时,自己只是微不足道地把尾巴绕上她尾尖的那个动作。
她那时并不懂“陪伴”。
甚至不懂“爱”。
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样可能不会那么疼。
但眼前这个女人,带着完整的情感,将那一幕以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讲述了一遍。
“……你在说什么笑话。”诗语费力地挤出一句话,嗓音干涩。
“可笑吗?”苏予安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明明温柔却透着执拗的笑,“对你来说,这些可能是刚刚被撬开的封印记忆,对我来说,却是从死亡到重生都抓着不放的东西。”
她缓缓走近,保持着足以维持礼貌距离的几步,却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生怕惊动什么受伤的小兽。
“在海底的时候,我不能动。”她低声说,“被他们钉死在那里,只要稍微挣扎一下,铁钉就会更深一寸。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诗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可她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时,本能地皱紧了眉。
“我恨他们。”苏予安的声音仍旧很柔,却像是披着一层冰,“恨所有把我当作枷锁又惧怕我挣脱之人。恨这世界所有以‘正义’为名,试图将我再次钉死的人。”
她停了一秒,目光却异常温柔。
“只有你让我没有那么恨。”
“你不跟我说话,不安慰我,也不看我。”她笑了一下,笑里有点少年气般的任性,“可是你留在了我身边。你把尾巴绕在我的尾尖上。”
茶杯终于滑脱,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温热的茶渍在柔软的绒毛间迅速晕开。
诗语怔怔地看着那一小滩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一阵冷风吹来,就足以让她整个人都往前坠。
“你现在不记得我,很正常。”苏予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却没有靠近,只是伸出一方纸巾,缓缓递到她面前,“你的记忆是你亲手封印的。”
“为什么?”诗语抬头,“既然你说我们……曾经……”
她没有把那个暧昧的词说出口。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因为疼。”
苏予安的答案简单得过分。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纸巾边缘。